烟水散人,春明门挂冠归隐

诗曰: 木兰之-沙棠舟,玉萧金管坐四头。 美酒尊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
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 屈正则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功名富有若长在,雅鲁藏布江亦应西南流。
右《江上吟》
却说钱生见了友梅,如获宝贝,欣喜泣下。因从容问道:“与卿别后工作,愿闻梗向。”友梅便把自苏至杭,被母亲百端凌逼,及设计以嫁程生,细述一回。钱生道:“那程生不过何等样人物?”友梅道:“程生讳必孚,字信之,原籍徽郡,家累千金。”钱生惊异道:“原本便是程信之,一发奇了,只是既归程氏,怎得退出虎袕?”友梅又述遇见梅山老人,至1月十五,亏损申屠丈救至寓所。钱生惊叹道:“原本保养贤卿亦仗二公之力。”友梅道:“妾自至申屠丈寓所,幸有二姬作伴,梅山老人亦时时过望。将及五个月,申屠丈方自燕鲁回来,为妾备言,娃他爸要聘范氏小姐,求取明珠,几为凶僧所害,那时妾即伏乞二公,送至咸阳与君会见。二公又说:‘钱郎萍踪未定,功名未就。’直至甲戌春日,方得相遇,遂携二姬送妾,过了宛城直至会稽,留妾于此。既以百金为赠,后以古体诗一篇,付妾道:‘此诗乃钱郎题于春梅楼者,子宜珍留,以为异日会见之券。’自此妾在庵中,□藉二题覆庇,可是盼时朝日,廊处无聊,每至子夜闻猿,晓窗听雨,未尝不感伤魂断也。Infiniti相思,候君面诉,何人料前些天见君,徒有百忧千绪,又未有抒其端倪矣。”言讫不胜凄楚。
既而问生道:“相公别来作何景状?梦珠小姐亲事成未?前几天因何至此?试为妾细道其详”。生以两闻联捷及与范小姐成姻,从头至尾备细述了一回。友梅欣喜道:“妾但闻县尊姓魏,什么人知就是君也。只是登第之后,就该上表改姓了。”钱生道:“曩因出京甚速,未暇及此。”无非、去凡闻知正是本县大尹,慌忙谢罪,钱生笑道:“小编今去官,已称越客矣。况卿等俱属方外,何必以此俗套相拘?”少顷齐毕,令钱吉雇了一乘女轿,厚赠二尼,速急起程。无非、去凡,直送至十里之外,方与友梅洒泪而别。
无何抵家,友梅先参拜了太太太,然后与小姐、瑶枝及秋烟依次相见,合家无不欢跃。钱生自此亦觉心满足满,不敢迟留,次日挂帆长往,舟次维扬,因以友梅所嘱,持银第三百货两,往谢程信之。信之方得友梅忙去之故,而知向云许嫁钱郎者即生也。是时信之家渐丰盛,一再推辞不受。钱生又问起寂如二僧,信之道:“文友毙在狱中,那寂如已在去冬处决”。钱生欣然称快。
作别下船,不二十25日到了东方之珠,考察之后,钦点江苏巡按,那齐鲁百姓,闻生出宰会稽摘奸除恶,邑有神仙之号,所以豪民猾吏,窜伏如鼠,而衔冤抱痛之民,莫不伸眉引项,若槁苗之待霖雨。生既按郡,果如陰风鸣条,飞电烁目,向之强猾者,俯首就罪,而声吟者,变为歌讴矣。又以大狱,悉为奸吏弄其刀笔;于是不拘成案,平反一十余事。
既而巡历方竣,忽钱吉报至太太太病入膏肓,钱生一闻此信,麻木不仁,遂比不上复命,促驾归苏,日与三老婆侍奉汤药,每夜吁天,顾以身代。将及3月,太太太方平愈如初。
正欲束装北上,而经略使提问,已至姑苏驿矣。原本朝廷祖制,凡绣衣代巡,须俟复命之后,方许回籍。那憨公子之父胡经略使切齿恨生,借此为由,动了一本,所以政坛票准,便着军机大臣拿究。起解之日,太太太流泪相送,钱生劝慰道:“阿娘大病乍起,自宜体贴,儿虽犯制,念居官清廉,皇上自应恩宥,况有崔、李二子,新中在京,必然为儿辨救,慎勿过为顾忌,有损慈颜”。二人爱妻,亦各牵衣哭别。
生与通判方抵青海境上,那么些老人,已纷纭的执香招待,拥住不放道:“某等已有辩冤表章,上达天听,且待本转之后,方许老爷进京”。钱生坚却道:“假如那般,显是抗违诏书,尔百姓不是爱作者,反所以害笔者了。”乃从夜半,悄然过了省城。将抵长安,有廉吉士文长儒,与行人崔子文、兵部观政李若虚,连名具疏,为生辩解,皇帝省奏,在迁生为东昌府司李。原本文长儒,就是王季文之婿,与崔、李同中贡士,因在前岁,钱生赠以厚资,方得与蕙姑毕姻,夫妻十三分感谢,全体借此为报。钱生入朝谢了圣恩,随即往拜文长儒,又诣崔、李作谢,遂走马赴任,着人至苏接待家眷不题。
却说贾文华,自向寿春报了白瑶枝回生之信,到家未几,其妻张氏患病而亡。正怀失偶之悲,忽值本郡有一仕夫,在京作宦,寄书相召,文华趁此时机,凑银二百余两,买了细缎带至京中发售。
四日到了东昌,偶从城外闲步,遇着妓女琴娘,新自宁德迁至。身形美艳,也可能有六七分颜值,文华既注目而视,琴娘亦陪笑相迎。是夜安置东道,就被琴娘缠住,那文华原在景点场中着迹,颇谙探战之术,把琴娘奉承得可垂怜好,自此尔贪作者爱,情好日笃,未及四个月,已把二百两细缎转卖几尽。龟公羽客,窥见文华囊资已竭,整天哓哓,打鸡骂犬,督促动身。文华欲去,奈不能够吐弃;欲留又难禁絮聒。正在进退维谷,忽闻人说,新到理刑正是先行者巡按,文华听了,暗暗快乐。
恰值钱生前呼后拥,拜客回衙。远远的望见文华,立在檐下,便悄然分咐门子,请那贾孩子他妈到衙门相见。文华流落穷途,忽听门子说,老爷相请,喜得满面堆笑,快捷随在轿后,少顷步入后堂。见毕,钱生道:“贾兄既到敝治,为啥不来见弟?”文华乃以隐衷备诉,钱生笑道:“文华头颅如许,犹滞迹于花柳间耶?平素老鸨不仁,只图财货。兄果青眼此妓,不若娶以续弦,小编向县库借银相赠。”文华快速揖谢道:“感激钱爷厚情,誓当卫结。只恐金鸨执拗不从。奈何?”钱生道:“此亦无妨,只消具一禀词到厅,待作者明白批与证照,又何虑金鸨不允?”文华又连揖而出,回告琴娘,琴娘大喜。次日瞒过夹竹桃,亲自到厅具禀,钱生看了禀词,就批道:
妓者沉沦欲海,迷恋风情,宁辞-凤-鸦,虽欲为云为雨。而-瑁筵前,兕觥劝洒;销金帐里,玉臂作枕,良有以也。今某妓,志甘荆布,誓脱火坑,扃春风于□捐,舞歇霓裳;却夕月于青楼,歌停玉树。此真醉之醒,而梦之觉者。长与牌照任其所从。
钱生以文华所爱,必有人才,故令其具禀,略识春风一面。什么人料见时丰裕耳熟,那琴娘亦时时偷眼窥生。既有批照,女儿花无助,只得许允。钱生果以百金赠文华,文华以五十金娶了琴娘,也无意北上,将欲治任归苏。琴娘密讯文华道:“妾凤司李钱爷,绝似胥门住的十一娃他爸。”文华惊问道:“子何以知之?”琴娘泣道:“奴本钱宅青衣也,因与同伙有隙,触了太太太之怒,将奴出嫁,却被梅大嫂贪了重贿,哄卖为妓,原名绣琴,故即改为琴娘耳。”文华又谢钱生,备语其事。钱生道:“作者亦道有个别相似,原本果是绣琴。”尝以语太太太,太太太顾左右丫鬟而笑道:“汝辈戒之,嫉妒者当受此报。”
自此生在东昌,三年任满,便升吏部主事,又由中允,升了谕德。十余年间,官至抚军,加太傅俸,富贵赫奕,莫之与京,钱生每自退朝之暇,则与几位老婆,焚香啜茗,评花咏月,临时分韵做诗,各欲夸奇闻艳,体裁菁藻,句落珠玑。这几位妻子,味同兰-,虽无嫉妒之心,而亦飘轻据曳长袖,回波而逞-,争妍而取怜。小姐嗜琴,每翻新调,有红窗影双凤飞之曲。友梅喜画,时时纵笔作远峰瀑布、断涧孤松,真有云林罡气。唯瑶枝则以巧言雅谑使人捧腹大笑。生亦纵横谈笑,纷繁酬和于个中。既而棋声歇,炉篆销,茶烟未散、梧月欲上之际,生乃枕小姐之肱,扪瑶枝之侞,命友梅度新声为减轻之歌,而令秋烟槌背搔痒、高卧于北窗。久之则有美貌青衣,携绛纱灯,两两来接电视发表:“绮筵已设,金壶酒暖矣。”
钱生以一介雅人文人,名称叫进士,官居三品,享福至此,所谓蚤坛总领、风月管事人非耶?然则钱生亦不是徒留连于诗酒美色,每遇朝延大事,未尝不垂绅正笏,愕愕敢言,平居常以无法致君尧舜为耻,则又可谓圣贤英雄以往矣。
其年庚申十月,太太太八十悬-寿诞,于时崔子文方升满鸿胪寺少卿,李若虚亦以三亚节度使任满入都,陆希云虽遭点额尚未南返,三予俱备了盛礼,登堂视贺,钱生乃大排筵宴,广请朝绅。是夜饮至更余,痛醉而散。只看见钱吉禀说:“日间有一天命之年人,不顾外表,骑驴而来,要与老爷相见,门吏因为堂有宾客,不敢通报。恰值小人遇着,那老人便把一个简帖着小人递上老爷。”钱生接来,拆开一看,但见帖上七言律诗一道。诗曰:
歌凤何须笑楚狂,好将时事卜行藏。 江湖只合盟鸥鹭,萝薛争知胜。
贼遇黄巢唐遂覆,权归秋壑宋应亡。 铜驼不日生荆榛,体贴姑苏十一郎。
九十一翁梅山老人奉
钱生以十年积想,失之当面,帐怏不已。乃详味诗中意味,是言天下将乱,不及归隐。那年钱生正年三十八虚岁,又与“若逢四九,返尔林泉”之语相应。即把诗与崔、李求教。崔、李之意不期而遇,遂与二子,即日上表辞官,出了春明门,挂冠解绶,一齐南归。大大学生魏藻德与朝绅光时亨等俱赋诗为赠。时嗣馨已年一十九虚岁,天资敏慧,矢口成文,极为时辈推重。钱生抵家之后,卜吉行聘,即于是秋,为嗣馨完了老两口。又以范公与叔父鸣皋俱近八旬,不堪迢隔,乃令白翁夫妇住在埃德蒙顿,自奉太内人依然迁往广陵,离城四十五里,与祖茔周边,地名唤做锦凤村,真个是旖旎,足称幽居。生乃因山傍水,起造园房一所,备极轮涣之美。但见:
红楼梦翠阁,绣闼雕甍。门前五柳摇金,窗外千竿嫩玉。林花春吐,池莲夏开。静坐处,最喜幽禽美舌;客到时,自盛名酒盈樽。小乔卧涧,遥通水畔荷亭;深经埋香,转入峰边梅坞。就是谢安旧住乌衣巷,裴度新开绿野堂。
钱生正在修补书院,忽见许翔卿来望,袖中抽取一封书信道:“某近白兰溪返棹,将渡金陵,遇着一个人元老,自称申屠丈,修书一封,着某送上钱爷。”钱生启缄看云:
自别音容十有七载,予两只脚如车轮终年仆仆,复作牛马走耳。闻子三遇良缘,待诏金门岛和马祖岛,梅山之神不爽,而春梅楼一夕酒钱予已效文鱼之酬矣。
兹者天造逢剥,潢池之乱难弥,而煤山之祸已兆。子以长者一言点醒,归隐丘园,甚善甚善!今有真主已出,太平在迩。予亦自兹-踪岛屿,非敢效田横自王,聊布虬髯之故智耳。二〇一八年秋杪,吾事方成,子夫妇幸沥酒遥贺。便中附候,申屠丈白。
钱生看罢,喟然叹道:“王室如-,中原解体,吾辈以往尚不知作何结果耳。”是时闯贼李闯虽得了甘肃一省,然齐鲁之间,犹安然还是。钱生以书意不祥,讳而不言。至来年戊寅四月,果有彰义门之变,大行国君缢死煤山,始信申屠丈与梅山之语为不妄矣。
自此隐在乡中,捐粟募兵,保证一方,虽经鼎革,天下盗贼蜂起,而钱生保全身家不失,向后有一点朱门大厦化为灰烬,这个屠沽儿、卖菜人佣反得满身罗绮。一朝富贵时,来者高入青云,遇退者白金变色。当此之际,不能够无感耳。自后生与范公频至庵中,与心如讲论释典。时贾文华迁至汴州,与许翔卿同为门客。崔、李、陆三子,亦隐在长大别山中,与生往来信使不绝。生与三老婆唱和篇什,有《瑟琴集》行于世。每羡乐天为人,故颜其堂曰希白堂,自亦谓希白居士云——

yzc579亚洲城官网,诗曰: 自从销瘦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欲识旧时云髻样,开奴床的面上镂金箱。
却说友梅命不应该绝,恰值侍女芳英起来小便,此时残灯尚明,于灯影之下,忽见友梅似打秋千的,高挂在梁,吓得心神不安,登时狂喊那赵月儿在梦之中惊觉,也比不上披衣,赤身来救,即忙解中放下,四肢虽冷,胸额犹温。乃与芳英大声呼叫,徐以姜汤灌进。直至二更,方才-醒,开眼一看,即转身向里。月儿愈怒道:“汝以死吓笔者,小编偏不怕。”连叫取那皮鞭来,友梅微叹道:“死尚不惜,又何惧乎皮鞭?”月儿虽说,见其肌肉皆伤,还不敢出手。既而友梅长号一声,仍复晕去。急得月儿又连声呼叫,多时而醒,乃泣道:“儿自幼虽蒙恩育,数年来讲,所获金帛,亦足以偿母矣。薄命之躯,唯求速死,却又不断唤转,何必相苦如此那?”月儿亦无语,只得回嗔作喜,温言劝慰。
到了中午,转觉身热如火,昏昏沉沉,口中声吟不绝,进以茶汤,即时呕出,月儿自悔发怒之暴,心下着忙,于是延医看视,亲奉汤药。将及半月,病虽稍可,奈姿首日渐□赢,月儿恐有不起,乃慰之道:“昨有人自姑苏来,言钱郎已脱桎梏,汝宜放宽心胸,以妄想面,今后惟汝是依,吾不强汝。”友梅闻说,信感到然,不觉激情顿舒,饮食稍进,又将半月,方得平愈如初。
且说金陵门外,有一开盐肆的姓程,名必孚,表字信之,原系徽州府定远县职员,自祖上移居虎林,已五世矣,年方二十,家累千金,娶妻林氏,姿容平日,而妒悍分外。必孚年少检,颇狎昵于花街柳巷。18日偶至岳庙,闻人说道:“张家园内住的赵友梅,淮扬名妓也。”必孚闻之,心动神飞,即时过访。时友梅病体已痊,丰艳如旧,闻有客来,即掩房深匿。月儿出来接见,留坐待茶,必孚殷勤露其意图,月儿叹道:“或者程君无缘。”必孚愕然道:“小可但慕芳姿,不惜财帛,孰意老娘那般见弃,却是为啥?”月儿乃以誓嫁钱生一事,细细诉说。必孚听了,怅然自失者久之,乃道:“既如此,某亦不敢相强,唯获一面,鄙愿足矣。”月儿进内,曲劝至三,友梅闭了房门,终不肯出。必孚因以厚赠啖月儿,月儿凝思良久道:“翌日中午,妾与之博弃于庑下,君听棋声,即悄然闯进,小编便拥持于后,不容趋避,则能够饱君之目矣。”必孚大喜,后谆谆然相约而别。
至次日用完餐之后,友梅不知其故,果与明月对局于前庑,俄而程生自外趋入,友梅急欲避时,已被明月双手推往,自面至足,被程生看个留心。因以强制而见,变脸断红、泫然欲泪,其怨恨之容,转觉可怜。此时程生,神情飘漾,转眼之间难持,正欲向前作揖,友梅已尽力挣脱,翩然则逝矣。必孚莫能再睹,惘惘而归,思念之殷,几忘寝食。
有汪生者,讳见昌,亦徽州郡籍人,入泮于大梁,必孚之表叔也。偶于途中遇见,汪生深详其销瘦,程以实告,且言颜值之美,目所未睹者。汪生乃历举在杭名妓以拟之,皆曰非其轮。时有薛素之者,名重东吴,汪生又举以为□,必孚摇首道:“亦不比也。”汪生骇然道:“天下信有那样美妙,虽西子王昭君,不足数矣。然彼既有属意之人,吾侄作单相思,亦复何益?”必罕道:“侄有高档住房,在涌金门外,意欲图为二房,不知久后什么?”汪生道:“妇人水性,既归吾侄,凉无终拒之理。只恐赵鸨开价太高,吾当效苏秦,为子作说客,可乎?”必孚道:“倘获事成,侄以三十金为寿。”汪生遂欣然别去。
逾数日,即诣张园,向明亮的月备述其意,月儿正萌脱卸之念,唯恐不成,止索银二百两。汪生归告必孚,必罕欣然领诺,于是择吉成交。至期,月儿谬谓友梅道:“小编与您自到广陵忽已数月矣,糟蹋东西,终非久计,意欲返转姑苏,只不知钱郎果然脱狱否,又不知汝之姻事若何。吾闻关圣签,灵应如响,且去此不远,曷往诉诸?”友梅不知是计,果即梳妆登轿,轿夫先已受嘱,遂由小路,直往涌金门高档住房。
必孚预备酒肴蔬菜,焚香燃烛以俟,更觅一能言孙妪,以便有时劝慰。俄而肩舆已至,友梅出轿进门,抬头一看,并非古庙,只看见烛火煌煌,大惊道:“尔等何人,辄敢哄笔者现今?”程生自内趋出,深深揖道:“多承尊堂厚情,已将娃他妈嫁于程某。岂孩子他妈有所未知耶?”友梅大怒道:“妾自有夫,君岂无妇?若还是送归则罢,不然笔者以颈血溅尔之衣矣!”孙妪笑劝之道:“赵鸨不仁,岂能遂娘所欲?”今程公公真实君子也,允与不允,悉凭主评判,倘有商榷,无妨缓为之计,何必以彼为归,而视此如仇哉?”友梅沉吟了半天,乃道:“既要留本身在此,必需卧分化床,坐不一致席,他日一遇钱郎,纵然相进而去。计尔所费,加倍奉偿,并不许异言推阻。”必罕听其讲话刚劲,不能措语,惟鞠躬唯唯而已。
夫妓以色事人者也,且又程生年甫妙龄,家非缺乏,乃立下志愿不移,贞行皎皎,虽故事所赞扬娼李娃者,何以加焉?
友梅自归程之别业,因卫戍甚谨,兼以利刃刺于腰间,遂使必孚不可能相犯。然以钱生急难会晤,愁心渐渐,珠泪时零,往往调玉轸以寄悲,托贞松而咏志。所作诗词,不可能备载,姑录其《碧水芸》词一阙。词曰:
晚雨-梧梢,催起-惶,一声啼鸟。别弦虽弹,此曲哪个人能晓。西湖水与泪争流,两峰云比愁还少。乌鲗有主,寄语东风不必空相绕。西楼闲倚遍,难禁入夜清悄。咫尺姑苏,梦也什么杳。甫能够几夜欢畅,拾得来千回烦恼。重门深囿,凭哪个人寄信,相思宿债应难了。
忽十三日与婢女轻红,倚门闲立,只看见二个相面先生,生得形容秀异,修髯如雪,头戴方巾,身穿一领棕黄布袍,手段挂一面小卡牌,牌上写道:“五钱一相。”从门首向西而去。友梅暗想:“这个人英姿勃勃,且相价甚高,必非平日相士”。急令轻红,向前相请。那先生即随着轻红,走进草堂。
友梅深深的道了万福道:“贱妾鼠目獐头,敢辱先生神鉴。”先生道:“老夫相人别有奇术,不及这走方的相士,走把达摩相诀与那麻衣相法中几句说话胡乱哄人,只是始终直讲,孩他娘休要见怪。”友梅道:“但求直言为妙。”那先生即令友梅立正了,自上至下凝神细看,又把双臂轮了一回,乃道:“娃他爹九周岁从前,安稳无事,不消细说。单讲八周岁那年,就该令尊令堂一同见背,从此萧墙生难,离婚祖基,陷身罗网。二〇一七年贵庚十多少岁了?”友梅道:“妾是乙未生的,今年一15岁。”先生又捋十指轮了三遍,踊跃而起道:“恭喜恭喜!目下就有外人晋升,虽不能做个正室,也是一个人三品妻子。”友梅道:“贱妾运蹇,悉如先生所谕,一句不差。若云命有贵夫,于今身居坑坎,病逝只在早晚,先生休要见谑。”
先生道:“老夫据相直谈,安肯戏言失实?”友梅道:“妾是淮扬人,细听先生小说,亦像柳州,敢问尊姓大名?”先生道:“老夫果是凤阳人物,浪游江湖,弃姓埋名已久,贱号只名称叫梅山老辈。”友梅溘然想起,钱郎曾说,有个梅山神相,莫非就是此翁?便问道:“春间在台南神秘观中,有一人梅山长者,然则先生否?”梅山道:“便是老夫,娃他妈何以晓得?”友梅道:“妾实沦身青楼,与姑苏钱中丞之子钱兰有家室之约,彼时钱郎曾经碰到,故贱妾得知宝号,不意前天天幸相逢,并乞先生一言提醒,妾与钱郎果有重会之日否?”梅山道:“只凭一点贞心,自然鬼神呵护,命合有期,不须疑问。”言罢即欲起身,友梅慌忙挽住,双膝跪下道:“妾身虽脱勾栏,仍罹机槛,每为狂且所逼,一日三秋,自非先生阐破迷途、一言垂救,莫道断钗重接,能诣琴瑟之和,或者环-空归,难结鸳鸯之缘。”梅山道:“老夫四海为家,一身流寓,有啥异能,脱子于厄?”
友梅涕泪滂沱,牵衣不放,梅山亦觉凄然,乃安慰道:“子不须掉泪,作者有一故人,幸亦云踪暂寄于此,他是强悍剑侠,专肯雪里送炭,与钱先生也会有一面之契,作者去为子央求,谅他必能白手相扶,只在二月311十五二更时分,子其端坐以俟。”友梅便敛在再拜,拔下金钗为谢。梅山坚辞不受,挥手而去。
友梅深幸得遇梅山,然以二更之约,犹疑信相半。忽见一个人推帘进来,视之,乃孙妪也。友梅笑迎道:“孙老娘此来!莫非又作说客耶?”孙妪道:“非也,恐娘独处无聊,特来闲语耳。”于是坐谈长久,妪即从容讽道:“老身岂敢为程郎游说,特以娘平生之事筹之,莫若顺从为便。假若程郎萧然四壁,家无担石之储,则不敢劝。即有使家有金袕,而春秋已富,或貌甚不扬,则亦不敢劝。即便富家矣,年少而容美矣,然娘是明媒正娶,不幸亏做了断钗破镜,乃守节不移,此是纲常轮礼之正,则又不敢劝。今闻钱公子然而是一言之私订,反不若程郎有二百金之聘仪,钱郎之情重,然以程郎待娘何如?至其家,月余未尝闻用强凌逼,频频市绫罗,购珠玉,委曲以奉娘欢,其情情拳拳,又何深也。若娘坚执不从,万一程郎怨恨,将娘另嫁二个蠢劣残酷之徒,那时节又怎能维系冰躁?此是老身药石之言,唯娘三思,勿贻后悔。”友梅谢道:“仰辱厚情,妾当铭骨不朽,若要土梗盟言,改弦易躁,虽使仪木复生,吾志断无法回矣。”孙妪乃不悦而退。
无何已届八月会,程生暗地着人将菱藕芡实,兼灸鹅火肉、鲜鱼月饼之类,陆陆续续送来。将晚又着人送至湖米酒四瓶。友梅以荤肴瓶酒,四分之二赏与着房夫妇,六分之三饮于孙妪,自个儿只吃藕菱芡,烹茶而啜。是夜万里长空,毫无片云遮絮,俄焉推起一轮月球,清光如画。其杭城赏月之盛,真是家家弦管,户户笙歌,只有友梅凝妆静坐,作《风吹柳》一章,深意以谢程生。诗曰:
灼灼园中花,讵无桃李姿。 好风是何意,偏吹柳树枝。
相扶固云陋,贞信恒自持。 莫怨柳情薄,只因风吹迟。
愿为华陰雀,卸环报恩私。
友梅将素帕一方,题诗方讫,忽闻谯楼已打二更,四壁悄然,独有风声即即。友梅叹道:“梅山之言谬矣。”俄而窗外一声桐响,仰首视之,则见壹个人立于处下,头戴草帽,身穿箭衣,年可四十,形躯秀伟,进前谓友梅道:“小编承梅山之托,特来相救,玉漏已半,幸勿迁延。”友梅且惊且喜,忽摇手令其勿言,低声应道:“有守房夫妇,寝于外厢,倘被知觉,反为不美。”这人便不开口,背了友梅,-垣而出。其行动如飞,一弹指顷之间,到了一个宅宇。
原本那人即在昭庆寺东、卖雨伞的张仰坡隔壁,赁一所厅房作寓。友刘世博进仪门,遥见堂上,列炬辉煌,丫环五六,簇拥着五个美姬,出来应接。友梅见有内室方才释怀,那人进去,换了方巾出来,重与友梅施礼。友梅再拜而谢道:“小妾不幸,陷身匪类,仰承君子,仗义相扶,使妾得与钱郎重遇,见出二天。愿闻高姓大名,以便镂之心骨。”那人答道:“小编有姓无名氏,人但呼为申屠丈,曩与钱郎在虎丘春梅楼上,曾会识荆。昨晤梅山兄,备悉赵娘贞躁卓然,徒我不胜钦敬。至于移花接柳,匡难除凶,乃区区恒事耳,何足沾齿?”言毕,即令摆列筵席,迎接友梅。申屠丈自到后房饮酒,只留二姬陪酌。既而斗转参横,将次鸡鸣而息。
次日,梅山老人亦来探访。友梅慌忙出谢,申屠丈因从容问道:“赵娘贞行,虽已领略,其与钱郎聚散原委,尚乞赐闻。”友梅便把前后职业,详细说了一回。申屠丈听罢,拍案大怒道:“裴玄此人,危于朝露,也不必话了。至于赵鸨不仁,若不杀之,难消此恨。”友梅道:“赵母恩养数年,亦不足怪,唯厌烦叔宋钶,将奴哄卖为娼,以至受诸茶毒,真堪痛入骨髓。”申屠丈便问:“宋钶今在哪个地方?”友梅道:“住在咸阳新城,因做人凶暴,人都称之为宋黑虎。”申屠丈即唤:“真真儿何在?”
唤声未绝,忽见一人,立在阶下,身长七尺,腰阔数围,凤目彪形,黄须黑脸,向前应喏道:“君王有啥钧谕?”申屠丈道:“今有荆州宋钶,为人残酷殄义,与尔折叠刀,为自个儿速取头来。”真真儿应了一声,登时不见。申屠丈悄谓梅山道:“中原陨石甚炽,今后国祚倾危,道兄夜瞻乾象,亦卜其数之远近否?”梅山道:“只在二十年内,天下便当鼎沸,所恨老夫年迈,不比见君辈匡时之略矣。”
三个人闲聊,未及三个时间,真真儿已回,手提一颗人头,鲜血淋漓,掷于阶上。申屠丈令友梅向前识认,友梅举目一观,吓得魂惊肺痈,多时无法出口,只把头点。申屠丈向葫芦内,取药一丸,傅在头上,转瞬化为清澈的凉水。因谓友梅道:“作者那真真儿,八日一夜能行万里,我令他把大地无义男人,共诛了四十十一人,连前日宋钶,凑成五十。”友梅闻说,心益竦然,即敛衽致谢道:“妾承二人洪恩,既拯于陷溺,复雪其大仇,但妾在此苦恼不安,倘即送往姑苏,早晚得与钱郎晤面,尤为恩便,没齿难忘。”申屠丈笑道:“赵娘不须性急,那钱郎虽脱囚扉,己被老伴遣往白下,只在冬初更有一场磨难。我今访友燕京,即于便路救援。子留敝寓,自有二妾奉陪。兼以梅山在迩,虽使程生追究,足保无虞。”友梅遂不敢再言,申屠丈忙令左右置酒话别。既而半酣,二姬共联一绝,以当骊歌。诗曰:
陰雨丹枫脱送君,休将别泪染榴裙。 一声清啸却何处,宦背俄惊万里云。
二姬吟毕,申屠丈斟满巨杯,送与梅山,自亦立饮二爵,遂与友梅相别。梅山亦便启程送出。要知友梅与生,曾几何时方会。申屠丈此去,如何救援,且待下回便知分晓——

诗曰: 双袖蹁跹舞越罗,小娃十五解吴歌。 洒垆体说临邛好,阊阖门前花柳多。
右《竹枝词》 西施湖头卖酒家,春风摇摆酒旗斜。
行人沽酒唱歌去,踏碎满街山杏花。
当日钱生自寻白云峰闲话,不意娉婷袅娜,走出一个人仙女生来。钱生注目视之,神莹秋水,态着朝云,其余不能细数,只那秀发堆鸦,金莲一捻,就是魂销。那女孩子启一点未唇,露两行玉齿,逡巡问道:“娃他爹是欲沽饮么?”钱生道:“非也,特来寻云峰闲叙。敢问四姐,照旧白翁哪个人?”那女孩子道:“云峰,妾之家尊也。去冬有一个人做那‘偶倩松醪浣俗世’之诗的,或是娃他爸否?”钱生道:“此乃酒后俚言,何劳回忆。”女便问生姓氏,所习何业,钱生谬答道:“姓孙,到此交易。”随问其年轻几许,那女孩子道:“虚度三五。”又问芳名,答道:“小字瑶枝。”钱生又问道:“余自客岁,即向尊肆沽饮,往来匪朝夕矣,为什么不见大姐?”瑶枝道:“因外大父有恙,过去相援耳。后天家君亦为走访而去,想必抵暮方回。”钱生又问室中更有什么人,瑶枝道:“止有老妈,近亦抱病伏枕。”
钱生虽与-叙漫长,然一片芳心自在友梅、梦珠,并非青眼于瑶枝也。惟瑶枝独钦羡生才。及生欲别,固留道:“尊寓在城,风寒路迂,请以屠苏暖居冻足。”钱生笑道:“鄙人愧无玉杵臼,四妹乃欲啜笔者以琼浆耶?”方举杯欲饮,而彤云聚起,天昏欲晚。素雪既零,凄风凛冽,未几,推扉一望,大地悉成缟素。钱生倚楹而喟,若有忧色。瑶枝道:“归途既阻,妾家衾-颇备,君何忧焉?”钱生道:“室无男生,而小生徘徊不去,将无瓜李之嫌,以贻尊君见罪?”瑶枝道:“没有毒也,老父龙钟,谅不可能冒雪而归。”乃令小环煽红炉火,与生拥炉而坐。
钱生道:“大嫂既知拙咏,必工染翰,可无佳作,以贻予怀?”瑶枝即为呵冻,和生前韵一绝。诗曰:
每恨桃源闭绮尘,无端轻别有心上人。 妾心只羡鸳鸯鸟,不敢投梭恼谢鲲。
钱生览诗大笑道:“诗诚妙绝,但不知谢鲲是何人。”瑶枝道:“远则千里,迩则近期。苟有情种,妾便以平生许之矣。”钱生道:“小生因是有情者,可惜遇卿晚耳。”瑶枝默然。钱生又道:“清坐寂寥,曷若以雪为题,联吟一律,可乎?”瑶枝道:“唯命。”诗曰:
碎剪冰绡片片春,瑶台多少散花人。 剡溪夜棹逵堪访,瘐岭寒葩色掩真。
十二珠帘非拌日,三千银岛净飞尘。 小乔渔笠浑如画,疑是北宫笔有神。
吟讫,瑶枝进门,侍奉汤药。于是陰风凄凄,瞑色白合,银-既点,角枕横施。瑶枝直待其母睡熟,方得步出中堂,见生向火而坐,急问道:“君怕寒耶?”即卸下绵半臂,与生御寒。钱生谢道:“不经常遇上,堂姐便一见照旧如此,使小生何福消受?”瑶枝乃诘问道:“妾细哦君诗,并观君言语动静,的是名家仕胤,决非商贾中人也。愿明以语作者。”钱生笑而不言。瑶枝道:“妾固知之矣。君必欲终秘耶?”钱生乃以实告,且嘱其隐而弗泄。
瑶枝道:“君既宦家,必已问高雅族,但不知充下陈、备洒扫者,曾有多少人?”钱生怃然道:“尚乏齐眉,何云姬媵。”乃以梦珠小姐月下会面,及寻申屠丈求取明月珠一事,备陈从头到尾的经过。瑶枝道:“细听君言,则君与范小姐,均可谓有相爱的人矣。第不知现在又遇一位焉,其有情亦如范小姐者,君肯以待范小姐之情以待其后见者乎?”钱生道:“余情痴人也,每阅裨史,至君虞之负小玉,王生之负桂英,未尝不掩卷三叹,而进一步孤恩薄。然世上又有一等,入秦楼而窃玉,过芝馆而弥香,情欲摇摇,而歆彼羡此者,则亦好色滢乱之徒耳,而非所谓深情之士也。若夫无庸置疑,终始不渝,生而能够死、死而能够生者,方谓之有情耳。使余今而后,又遇有情如范小姐者,欲笔者舍范小姐而从彼,则吾无法,若欲以待范小姐之情以待之,则胡为而不然?”
瑶枝道:“妾闻待媒而嫁者,正也;择美而从者,权也。窃观老公,器宇不凡,温然玉润,诚蚤雅之主脑、士林之翘楚也,故一睹丰仪,志念遂决。君虽无援琴之挑,妾实有炫玉之意,愿获托身姬侍,又未卜君子肯分涓埃之情、少及于濯浣之贱乎?”钱生暗思:梅山老人曾许本人以叁位妻小,虽友梅、梦珠,会晤无期,然盟言已订,恐怕第三室之缘,其在斯乎?乃欣然答应。瑶枝即求设誓,钱生乃誓道:“生则同衾,死则同袕,善财洞寺如砺,心炳日月。”誓毕,漏下已三鼓矣。
灯火之下,细睹瑶枝,皓齿明眸,愈觉艳丽。乃笑道:“盟既订矣,良宵难受,请坐何为?”瑶枝正色道:“妾之所以中午会君者,诚为百多年之事也。今既蒙金诺,荐枕有日,虽鄙陋之躯,不足珍爱,然私皆萱帏以图苟合,则妾亦滢荡之人耳,君何取焉?”钱生道:“卿言是也,小编虽热中,姑忍制以待合卺耳。”直至鸡鸣而息,终比不上于乱。
黎明(英文名:lí míng)雪霁,钱生赋诗为别。诗曰: 邂逅相逢即誓盟,何须跨鹤入瑶京。
长江莫道深无底,未及卿卿一片情。 瑶枝亦次韵以答生。诗曰:
休忘雪夜订姻盟,作速观光上玉京。 现在马嘶门外路,凝妆全日盼多情。
吟讫,遂殷勤各道尊敬而别。
钱生举办,钱公愠容诘问,乃谬以寻谒申屠丈求珠为辞。鸣皋惊道:“那申屠丈乃江湖仙侠,我虽闻其名,而未见其人,子何从而识面?又何因此求珠耶?”钱生备告以姻亲一事。鸣皋道:“昔日裴航,得玉杵臼以聘云英,现今述异者感到美谈。今吾侄亦欲寻明亮的月珠,以求范氏,倘婚姻果遂,异日风骚场中,又添一段佳话矣。但申屠丈既又许汝,只须静以俟之,又何必栖栖然,而空骛于外哉!”
钱生退至侧面书室,想念瑶枝,作小词以述其事云。诗曰:
有女艳当垆,疑是来姑射。十五号正楷字芳年,一幅春风画。不必奏求凰,便许一生嫁。此后问相思,又在青帘下。
右调《生查子》 钱生又见斋前红绿梅盛开,以怀友梅,作诗一绝。诗曰:
曾记芳名是友梅,红绿梅独向郡斋开。 朝云暮雨知何处,不入罗浮梦中来。
过了数日,鸣皋坐堂将退,忽见皂快禀称,有一申屠丈要见老爷。鸣皋慌忙请入后堂,掩门相见。又唤钱生出,会毕,申屠丈便向袖中抽出明珠付生道:“我自娃他爸见托,直-岭海,寻见贾舶,以三70000缗购得此珠,虽淹滞十旬,幸不负职务。在郎姻事可谐,而某报郎之心亦尽矣。”原来珠-径寸,光明圆洁,若黑夜放在室中,则一室皆明。或惠王所云“照秉”,季轮角以代烛,皆是物也。
钱生捧珠踊跃,再拜而谢道:“面生,过叨恩渥,既起之于垂殒,又锡之以奇珍,铭骨镂心,感何可既。”申屠丈又嘱生道:“室家之事,因当勉图,其余或遇闲花野草,亦须屏却滢邪,以存陰-,庶几功名可成,而遐龄可保。郎宜爱戴,作者从此别矣。”鸣皋与生牵袂恳留,申屠丈执意要行。钱生欷欷道:“此别之后,不知什么日期再会?”申屠丈道:“后会无期,难以轻约。或子便鸿,当稍附一信耳。”言论,飘然策蹇而去。
钱生即于明日深夜,告辞叔父,带了紫萧,回诣益州。鸣皋亦遣人护送,并修书一封,问候范公,为生中说亲事。钱生一到白下,即入城先访许翔卿。许家回说旧冬已到京城去了。钱生便由街道趋往范宅,但见门外悄无一个人,门上封皮紧锁。钱生茫然不解其故,遍处寻问,方遇一老苍头,苍头泣道:“家老爷不知为着何事,忽被圣上拿门,二零一八年十二月间已为锦衣卫经略使拘往长安去了。”钱生又问:“内人、小姐今在哪个地方?”苍头道:“当老爷临去那一晚,妻子、小姐即随着小相公出城,今亦突然消失。”钱生听见,-徨不宁,凄然欲泣,乃谓紫萧道:“小编只道有了明珠,则姻期可以唾手。什么人知又遭此变,咋做?”紫萧道:“既范冰御姐士有了这件奇祸,即寻见了老伴小姐,恐亦于事无补。不及原到东昌,再为商量。”钱生曰:“汝言最是。”遂连夜出城,向饭店中睡觉一宵,次日五鼓起身就路,不则七日,又到了东昌。
鸣皋见生,惊问道:“吾侄去而复回,莫非亲事不谐么?”钱生说出范公被逮之事,鸣皋大骇道:“-老已谢归林下,那当事者犹放他然则,必欲罗织以罪,真可为寒心矣。故仕宦之险,昔人喻以泛海,信不虚也。但吾侄姻事,将欲怎么着?”钱生道:“姻事且不须聊起,窃料范年伯此去,轻则贬窜遐陬,重则竟有灭身之祸。愚侄放心不下,欲到法国首都市,探听音信,不知叔父认为可不可以?”鸣皋道:“前天就是小人世界,子去明白,恐或被人侦知,不唯无益于公,抑且生事于己。况今科试在迩,小编正欲为汝斡旋前程,以向秋闱鏖战。若到北都,岂不误了科场大事?依叔愚见,还是不去罢。”钱生道:“不然,平居无事,则依靠门墙。一朝有患,即掉首不顾,此乃小人浇薄之态耳,侄岂肯效之?况范年伯钟情盼睐,既已骨血小编矣,今日到京一望,亦情理所不能够已者。且不肖此去,自当小心在意,决不生事,以贻叔父之忧。”鸣皋踌蹰半晌道:“汝既要去,小编即着人,为汝纳了北监,以便在彼应试。须念八年费力,闻在寓中,再把经文用心细绎。倘遇朱衣暗点,岂唯尔叔之喜,庶不孤尔母倚阊之望耳。”
于是择吉日出发,鸣皋置酒饯别,临岐每每叮嘱:“前途谨严。”又作诗为赠,有“不独秋风聆鹗荐,水栗并望探花归”之句。钱生俯首受教,挥泪而行,因期促意忙,不比向白翁一晤。将抵部门,已十1月底矣。
究竟是皇都地面,风景繁妍,有些许剑履簪缨、呜珂于丹陛;雕鞍绀-,击壳于道路。以致龙楼凤阙之崇华,四海九州之客旅。有先贤《长安春望》诗为证。诗曰:
南山晴望郁嵯峨,上路春香玉辇过。 天近帝城双关迥,日临仙仗五云多。
莺声尽入新丰村,柳色遥分太液波。 汉主离宫三十六,楼台四处起笙歌。
钱生到京,寻一寓所,在国子监之左。其居亭主姓王,号季文,原籍姑苏,以刀笔为生计,盖讼师也。有女蕙姑,年已二十有五,虽曾受聘,尚未于归。生以桑梓之宜,且方便进监,故借寓焉。
此时王太常已起服进朝,连升二级,除授吏部左御史之职,钱生虑其犹宿旧憾,故从母姓,而改讳为芳。自有鸣皋遣来之仆,投递文书,照例纳监,不必细谈。
生以鞍马劳惫,在寓静养数日,方到刑、兵二部理解范公音讯。忽于中途凑巧遇着贾文华,便邀入饭馆叙晤。文华道:“台下进京,必有贵务。”钱生道:“不为别事。只因顺德敝年伯,奉旨钦提,特来探候。”文华道:“若尊驾蚤到半月,便得相会,今范公已出京去了。”钱生道:“贾兄既知敝年伯出京消息,必知所以得祸之由了,愿乞赐闻原委。”文华乃附耳谓生道:“只因范公有一小姐,新吏部王爷欲与联姻,范公执拗不允,故王吏部致书裴爷,求她寻计中伤,不料裴爷正怪范公冷落,故假旨逮了进京。初意然则但威迫她一番,使她危险,从了王太常的婚姻,便放耳,不料范公为人正直,宁死不从。欲要重处他,又因他在锦州做御史,清廉著名,故但谪到角落去了。”钱生听了,不胜嗟叹。
文华饮罢,因有事别去。钱生怅然,回到住所,毫无外交事务,每一日只是闭户温习经史,以图上进。但客窗诵读殊觉寂寥,有诗细咏之道:
枕叠残书床系绳,照人无焰是孤灯。 尽管异日青云客,此际凄凉不啻憎。
却说王季文的幼女蕙姑,因夫家无力未娶,琴瑟衍期,标梅失望,未免花朝八月会,对景生情。又见钱生少年风雅,愈觉动心。又听到他夜夜诵读,如鹤唳、如蛩吟,声声激动人心。这一夜按纳不住,乘人入梦,竟悄悄走至窗下窃听。欲推门而入,门是关的,只得轻轻扣响,钱生听了,忙掩卷问哪个人,却又宁静。未几,将欲展卷,又闻扣响如前。生一直畏鬼,亦呼紫萧,而紫萧已垂头入梦,乃执灯自起启扉,只看见蕙姑静立于扉外。惊避进房,蕙姑亦尾后而入。钱生愕然道:“小媳妇儿寅夜至此,有什么见谕?”蕙姑道:“闻君静夜读书,特来作伴耳。”钱生道:“小生自有哲人为伴,请即进内,男女之间,狐疑不便。”蕙姑剔了灯煤,翻弄书帙,含笑而问道:“君乃风骚名士,曾阅《西厢记》否?”钱生正容道:“此乃艳曲滢词,岂入笔者辈之目?”蕙站又杂以谐谑,多方诱生,而生终无法动。乃双脸晕红,含愠而退。
自后钱生防避甚密。28日与王季文闲话,偶及蕙姑亲事,姑知其婿文长儒,乃顺天府学,室如悬磬,不克糊口。钱生以叔鸣皋所付囊资有余,且怜蕙姑之情,乃呼长儒,以五十金赠之。
无何已是7月尾旬,钱生因试期已迫,谧虑凝神,拟经书题四个,做成七篇。及上台,四书题悉如所拟,唯经题稍异耳。现在二三场,俱不暇思索,文藻烨然,若有神助。及发布,中在前列。
鹿鸣宴毕,谢过座主房师,收拾行李,将欲南辕。适值鸣皋遣人以书付生。生启缄视云:
阅乡书,知侄果已夺标,使我老怀浣慰。此后更宜着鞭,把长安花一朝看尽,而锦里言旋,一副尔倦倦叔之望,尤为至快也。笔者老矣,将营糟丘,投簪而隐,尔弟豚犬,不足为言,所以绍青毡而有高门之庆者,独在汝耳。时届岁寒,燕山雪花如斗,唯侄加餐自慎为嘱。外寄小菜数种,银若干,感觉汝旦夕薪金之费。须逐件检入。
钱生得书,行踪遂止,然心中怏怏不乐,一片相思愈深数倍矣。欲知春试怎么着,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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