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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之介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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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芥川龙之介 

被检察官盘问的樵夫的叙述

  被检察官盘问的樵夫的叙述

  发现那具死尸的,确实是我。我今天早上和平常一样,到后山砍杉。那具死尸,正是在后山的丛林中发现的。您是说有死尸的地点吗?那大概离山科(京都市东山区)街道有四五百公尺吧。那里除了有竹林和瘦细的杉树外,什么都没有。

  死尸身穿淡蓝色的高官丝绸便服,头戴京式乌纱帽,仰躺在地上。虽说身上只挨了一刀,但那刀却深深刺穿胸膛,所以死尸四周的竹子落叶,血红得就像染透了苏枋似的。不,我发现时,血已经停止了。伤口好像也已干了。而且死尸上有一只马蝇,好像听不见我的脚步声似的,拼命在忙著啃咬死尸。

  有没有看见佩刀或什么吗?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死尸旁边一株杉树根部上,有一条绳子。还有……对对,除了绳子之外,还有一把梳子。死尸四周,就只有这两样东西。不过,草地上和落叶上,有一大片被践踏的痕迹,那一定是那个男人在被杀之前,有过相当激烈的抵抗。什么?您说有没有马吗?那里根本就是个马匹不能进去的地方。因为那里与马匹可以通行的道路之间隔著一道竹林。

  被检察官盘问的行脚僧的叙述

  那死去的男人,我的确在昨天遇见过。昨天的……嗯,大概是晌午时分吧。地点是从关山(京都府与滋贺县的边界)到山科的途中。那男人和一个骑马的女人,正走向关山方向来。因那女人脸上垂著苎麻面纱,我没看清长相。我只看见她身上那件外红里青,好像是秋季衣裳的颜色。马是桃花马……好像是鬃毛被剃掉的和尚马。您说马有多高?大概有四尺四寸高吧?……因为我是出家人,对这种事不大清楚。男人是……不不,那男人不但带著佩刀,也携著弓箭。我现在还记得,他那黑漆的箭筒里,插著二十来支战箭。

  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那个男人竟会落得这种下场,人的生命,真是如露亦如电,一点也不错。唉,这该怎么讲呢?实在怪可怜的。

钱稻孙 译 

发现那具死尸的,确实是我。我今天早上和平常一样,到后山砍杉。那具死尸,正是在后山的丛林中发现的。您是说有死尸的地点吗?那大概离山科街道有四五百公尺吧。那里除了有竹林和瘦细的杉树外,什么都没有。

  被检察官盘问的捕役的叙述

  您是说我捕获的那个男人吗?我记得他确实名叫多襄丸,是个有名的盗贼。我逮住他时,他好像从马上跌落受了伤,正在粟田口(京都入口)石桥上,痛得哼哼呻吟著。时刻吗?时刻是昨晚的初更时分。我记得我以前差点抓住他时,他也是穿著这种高官蓝色便服,佩著有刀柄的长剑。其他就是您现在也看到的这些弓箭之类的东西。是那样吗?那死尸的男人身上也有这些东西……那么,干这档杀人勾当的,一定是那个多襄丸没错。卷著皮革的弓、黑漆的箭筒、十七支装饰著鹰羽毛的战箭……这些大概本来都是这个男人的东西吧。是的,马也如您所说的,是匹和尚头的桃花马。那小子会被那畜牲摔下来,一定是命中注定的。马吗?马在石桥前面的地方,拖著长长的缰绳,吃著路旁的青芦苇。

  多襄丸那家伙,与一些在京中混饭吃的盗贼比起,的确是个好色徒。去年秋天在鸟部寺宾头卢(十六罗汉之一)后面的山里,有个来参拜的妇人和女童,双双被杀,那小子已招认那案件是他干的。如果这男人是多襄丸那小子杀的,那么,那个骑在桃花马上的女人的下落,则不得而知了。请恕我说句非份的话,大人您一定要加以审讯女人的下落。

樵夫回答纠察使传讯时的诉述 

死尸身穿淡蓝色的高官丝绸便服,头戴京式乌纱帽,仰躺在地上。虽说身上只挨了一刀,但那刀却深深刺穿胸膛,所以死尸四周的竹子落叶,血红得就像染透了苏枋似的。不,我发现时,血已经停止了。伤口好像也已干了。而且死尸上有一只马蝇,好像听不见我的脚步声似的,拼命在忙著啃咬死尸。

  被检察官盘问的老媪的叙述

  是的,那死尸正是我女儿嫁的男人。但,他不是京畿的人。他是若狭县府的武士。名字叫金泽武弘,年龄是二十六岁。不,他的性情很温和,绝对不会和任何人发生什么嫌细的。

  您说我女儿吗?女儿名叫真砂,年龄是十九岁。她性情刚硬,事事不输男人,可是除了武弘外,她可没跟过其他男人。长相是肤色浅黑,左眼角有一颗黑痣,小小的瓜子脸。

  武弘是昨天和我女儿一起动身前往若狭的,途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会落得这种下场?可是我女儿又到那里去了呢?女婿的事已经成事实,这可以死心,但我很担心我女儿的事。请大人行行好,就算是我这老太婆一生的请求,求求您一草一木都得细心找,一定要找出我女儿的行踪。说来说去都是那个叫什么多襄丸的盗贼最可恨,不但把我女婿,连女儿也……(之后泣不成声)

是的。看到那尸首的,确实就是小人。小的今儿早上照例去后山砍柴。就在后山一个小竹林里看到那口尸首。您问什么地段么?那,大概离着山科驿道有个一、二里路吧,是个竹林子里夹杂着细杉树的、人迹罕到的地方。

尸首么,身穿浅蓝褂子,头戴京式软幞头,仰面躺着的,刀伤虽只一处,毕竟是穿透胸口的一刀,所以尸首近旁的枯竹叶儿都染得黑红黑红的。不,血是不流了,伤口也已经干了。记得伤口里还死叮着一只马蝇,连我的脚步声都没听见似的。

问我看没看见长刀什么的?没有,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死尸旁边的杉树根那儿,有一毂辘断绳儿。还有,——对啦对啦,绳子以外还有把梳子。尸首旁边就只有这两样东西。可是,草啊,地上的竹叶儿啊,满都踩得稀乱,可见,那死主被杀以前,准是狠斗过一阵子的。啊?您问那里有没有马么?那地方儿是,压根儿马什么的就进不去。因为和能够走马的道路还隔着一座树林子呢。 

有没有看见佩刀或什么吗?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死尸旁边一株杉树根部上,有一条绳子。还有……对对,除了绳子之外,还有一把梳子。死尸四周,就只有这两样东西。不过,草地上和落叶上,有一大片被践踏的痕迹,那一定是那个男人在被杀之前,有过相当激烈的抵抗。什么?您说有没有马吗?那里根本就是个马匹不能进去的地方。因为那里与马匹可以通行的道路之间隔著一道竹林。

  多襄丸的招供

  那个男人正是我杀掉的。不过,我没杀女人。那女人到那里去了?这我也不知道啊。唔,请等等,无论你们怎样拷问我,我不知道的事还是不知道啊。再说,我既然落到这种地步,也不想卑怯地打算隐瞒什么啦。

  我是昨天晌午稍过后,遇见那对夫妇的。那时刚好吹过一阵风,把女人的苎麻垂绢翻上了,所以让我看到那女人的脸。说看到,也只不过是一眼……以为看到了,马上就又看不见了。大概也正因为是这样子吧,我当时只觉得那女人长相很像菩萨娘娘。所以当下立即决定,即使杀掉那男人,也要将那女人抢过来。

  要杀那男人,简单得很,根本不像你们想像得那般费事。反正既要抢女人,就必定得先杀掉男人。只是我要杀人时都是用腰边大刀的,你们杀人时不用大刀的吧,你们用权力去杀、用金钱去杀,甚或一句假公济私的命令,也可以杀人吧。当然啦,你们杀人时不会流血,对方还是活得好好的……但你们确实是杀了人了。若要比较谁的罪孽深重,到底是你们可恶,还是我可恶?那可是无法分辨得出的。(嘲讪的微笑)。

  不过,若是能不杀男人且能把女人抢过来,我也是不会感到不满的。哦,老实说,我当时是打算尽量不杀男人,把女人抢过来的。可是,在那山科街道上,没办法干事啊。所以我就使个花招将那对夫妇引诱进山中。

  这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当我和那对夫妇搭伴同行时,我就对他们说;那座山里有个古坟,我掘开古坟一看,发现里头有许多古镜大刀,我将那些东西秘密地隐藏在山后的竹林里,假如有人要,我愿意廉价出售。男人听我这么一讲,就动心了。然后……怎样?欲望这东西,是不是很可怕?反正是不到半小时,那对夫妇就跟我一起把马头转向山路了。

  我一到竹林前,就说宝物藏在里面,进来看吧。当时那男人已被欲望烧得如饥如渴,自然不会有异议。可是,女人却说她不下马,要在原地等著。也难怪嘛,看到那竹林长得很茂盛的样子,她当然会犹豫不决。说老实话,女人那样做,正中我下怀,所以便留下女人一人,和男人走进竹林。

  竹林起初都是竹子,不过,约走了五十公尺左右,就是稍微宽阔的杉树丛……要完成我的工作,这里是最适当的场所。我拨开竹林,煞有介事地扯谎说宝物就埋在前面杉树下。男人听我这样讲,迫不及待地拼命往瘦杉空隙方向前进。

  不久,竹子逐渐稀落,然后眼前出现几株并立的杉树……一进去,我就将男人扭倒在地上。那男人不愧是个佩刀的,力量也相当强,只是冷不防被我突袭,当然无法招架啦。不一会,就被我捆绑在一株杉树根上。您说绳子吗?绳子是当盗贼的工具,不知哪时候翻越围墙时会用到,所以都带在腰上。为了不让他出声求教,我当然在他嘴巴里塞满了竹子的落叶,别的就没什么麻烦事啦。

  我把男人收拾妥当后,再回到女人身边对她说,你男人很像突发病了,赶快来看看。这回也不用我多说啦,女人当然是中计了。女人脱下斗笠,让我牵著手,走进竹林深处。可是进去后,却见男人被绑在杉树根上……女人不知何时已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备用著,她一见状,马上拔出刀柄。我有生以来,还从未碰过个性那么激烈的女人。如果那时我疏于防备,可能当场就被戳穿小腹。不,即使我闪开那一刀,像她那样接二连三乱砍,真不知身上什么部位会受到什么伤。不过,我好歹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多襄丸,不用拔大刀,也总算把她的小刀给打落了。不管再怎样刚烈的女人,手中没武器总是无法可施的。就这样,我终于在不须夺取男人的性命之下,如愿以偿地占有了女人。

  不须夺取男人的性命……是的。我根本没有想杀掉男人的念头。可是,当我撇开伏在地上哭泣的女人,打算逃出竹林外时,女人突然发疯似地紧抓住我的胳膊。仔细听后,才知道她在断断续续哭喊著:不是你死,就是让我丈夫死,你们两人之中必须让一人死,不然叫我在两个男人面前出丑,这真是比叫我去死还痛苦啊!

  她还说,不管谁死谁活,她要当活著之一的妻子……她气喘吁吁这样说著。我听她那样说,就猛然兴起想杀掉男人的念头。(阴郁的兴奋)

  我这么说,你们一定会以为我比你们残酷吧。不过,那是因为你们没看见那女人当时的表情才会这样想的。尤其是那女人当时那对火旺的眼睛。当我和女人四目相对时,我当下就决定:即使遭到天打雷霹,我也要将这女人抢来做妻子。当时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这女人当我的妻子。这种念头,不是你们所想像的那种卑鄙的色欲。如果我当时除了色欲没有其他指望的话,我想,我即使踢倒女人,恐怕也会选择逃亡的。那样,男人也就不必将他的血染在我的大刀上了。

  但,在那阴暗的竹林中,在我凝视著女人那一刹那,就觉悟到我一定要杀掉男人,不然不可能离开这里。

  可是,我不愿用卑鄙的方法杀掉那男人。我把那男人身上的绳子解开,并叫他用刀跟我拼(扔在那杉树根下的,正是那时忘掉的绳子)。男人变了脸色,抽出大刀。大刀一抽出,他即不说二话地愤然向我扑过来。……刀拼的结果,就不用我多解释了吧。我的大刀,在第二十三回合时,戳穿了对方的胸膛。在第二十三回合……请别忘记这点。我到现在都还觉得这点是男人唯一令我佩服的地方。因为能跟我交上二十三回合的,全天底下只有那个男人。(快活的微笑)

  我在男人倒地时,提著染血的刀,回头寻找女人。岂知……你们想像得到吗?那女人竟不知去向了。我想找寻女人到底逃往哪个方向,搜遍了竹林。但,竹子落叶上,根本没留下一丝痕迹。即使是侧耳倾听,也只听到地上男人喉咙里传出的临终气息声。

  说不定那女人早在我们刚拔刀相拚时,就钻出竹林逃生求救去了……我这么一想,发觉我的生命面临危险,赶紧夺了男人身上的大刀和弓箭,匆匆折回原来的山路。女人的马,仍在原地静静吃著草。那以后的事,说出来也是多费口舌吧。另外,我在进京畿前,已卖掉了大刀。……我的自白到此结束。反正我的头颅总有一天得挂在樗树树梢的,干脆将我处以极刑吧。

行脚僧回答纠察使传讯时的诉述 

被检察官盘问的行脚僧的叙述

  女人在清水寺的忏悔

  ……那个穿著蓝色便服的男人,将我凌辱了之后,眺望著被绑在树根下的丈夫,嘲讪地笑著。真不知丈夫那时有多不甘心啊。可是,不管他再怎么挣扎,捆在身上的绳子只会更加紧紧勒入他的肉中而已啊。我情不自禁摇摇晃晃地奔跑到丈夫身边。不,是想奔跑过去。不过那男人却把我一脚踢倒。就在这时,我察觉到丈夫的眼里,流露著一种无法形容的光焰。那是一种无可言喻的……我每一想起那种眼神,到现在仍会浑身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不能开口说话的丈夫,在那刹那的眼光中,表达出他的一切心意。只是,他眼光中闪耀著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悲哀……而是轻蔑的,冷淡的眼神。我与其说是被男人所踢,倒不如说是被那眼神击倒,于是忘我地大叫著,最后终于昏厥过去。

  等我醒转时,那个穿著蓝色便服的男人早已不知去向了。身边只有被绑在杉树根下的丈夫。我好不容易在竹子落叶上撑起身子,望著丈夫。但,丈夫的眼神,跟刚刚相同。仍是那种在冷冽蔑视的深渊中,流露著憎恨的眼神。羞耻、悲哀、愤恨……我不知该如何描述我当时的心情。我蹒跚地站起来,挨近丈夫身边。

  “我既然落得这种下场,以后不能再跟您做夫妻了。我决定以死表达我的心意。可是……可是请您也跟我一同寻死吧!您已经亲眼目睹我被凌辱的场面,我不能留您一人活在这世上。”

  我尽己所能说出这些话。然而,丈夫仍只是厌恶地望著我而已。我压抑著即将爆裂的心胸,寻找著丈夫的大刀,可是,大刀可能被那个盗贼夺走了,找遍了竹林,别说是大刀,就连弓箭也没影子。可是幸亏有小刀掉在我脚旁。我扬起小刀,再度对丈夫说:

  “请将您的性命给我吧,我也会马上跟在您之后的。”

  丈夫听我这么说,才总算启动了嘴唇。不过他因嘴里都塞满了竹叶,当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可是,我看著他的嘴唇,瞬间就领悟了他的意思。丈夫是在轻蔑地对我说:“杀吧!”。那以后,我是在如梦似幻的状况下,用小刀扑哧地戳穿丈夫那浅蓝色上衣的胸膛。

  当时,我可能又失去了知觉。等我再度醒转时,环顾著四周,只见丈夫仍然被捆绑在树根下,但早已断了气息。混杂著几株竹树的杉丛上空,射下一缕落日余辉,映照在丈夫那苍白的脸上。我忍住哭声,解开尸体上的绳子。您问我然后我怎样吗?我已经没有气力来回答这个问题了。总之,我没办法结束我自己的性命。

  我也曾把小刀竖在脖子上,也曾跳入山脚的池子里,尝试过种种自尽的方法,可是我毕竟没死,我还是活得好好的,所以这些也没什么好自夸的了。(悄然的微笑)

  像我这种不中用的人,恐怕连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也会摇头不管吧。可是,我不但杀了我丈夫,更被盗贼凌辱过,这样的我,又该怎样才好呢?到底我是……我是……(突然剧烈地啜泣起来)

那个死主,的确是昨天遇见过。昨天,——唉,大概晌午时分吧。地方是我从关山去山科的半道儿上。他同一个骑马的女人一道儿往关山这边来。女的垂着遮脸帔子,看不见是怎么个相貌。我看见的只是淡青莲色的衣裳,马是一匹桃花马,——记得是剪着沙弥鬣的。身高么?怕有个四尺四吧?——我毕竟是沙门中人,那些事儿也说不清楚。男的呢,——唉,不但带着长刀,还带有弓箭。尤其是黑漆的箭壶里插有二十多支大箭,眼下也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做梦也想不到此人会得到这样的结果,真是人命如露亦如电啊。唉呀,唉呀!这凶手是作了多大的孽呀! 

那死去的男人,我的确在昨天遇见过。昨天的……嗯,大概是晌午时分吧。地点是从关山(京都府与滋贺县的边界)到山科的途中。那男人和一个骑马的女人,正走向关山方向来。因那女人脸上垂著苎麻面纱,我没看清长相。我只看见她身上那件外红里青,好像是秋季衣裳的颜色。马是桃花马……好像是鬃毛被剃掉的和尚马。您说马有多高?大概有四尺四寸高吧?……因为我是出家人,对这种事不大清楚。男人是……不不,那男人不但带著佩刀,也携著弓箭。我现在还记得,他那黑漆的箭筒里,插著二十来支战箭。

  鬼魂藉巫女之口的说明

  ……盗贼凌辱了妻之后,坐在原地,口沫横飞地安慰起妻来。我当然不能开口说话。身子也被绑在树根下。但是,我一直对妻使眼色。别把这男人说的话当真,不管他说什么,都要当成是谎话……我是想传达这个意思。可是妻悄然地坐在竹子落叶上,一直盯著自己的膝盖。那样子,看起来不是很像在倾听盗贼的话吗?

  我因嫉妒而扭动著身体。但是,盗贼依然得寸进尺地巧妙进行著说服。反正你已经失贞一次了,回到丈夫身边恐怕也无法破镜重圆,与其跟随那种丈夫,不如做我的妻子怎样?我就是对你一见钟情,才会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到最后,盗贼竟胆大包天地搬出这种话。

  听到盗贼如此说,妻陶醉地抬起脸。至今为止,我从未看过比那时更美丽的妻。可是你们知道那美丽的妻当著被绑住的丈夫之前,对盗贼说了什么吗?即使我现在仍未过七七,徘徊在阴间,但只要一想起妻当时的回答,我胸中仍会燃起一股熊熊怒火。我记得,妻确实是这样说的……“那么,你带我到天涯海角去吧。”(长长的沉默)

  妻所犯的罪,不只这项。不然,在这个阴间中,我也不会痛苦得生不如死。当妻如痴如幻地被盗贼牵著手,正要走出竹林时,妻突然沉下脸来,指著杉树根下的我,说:“请杀掉那个人。只要那个人还活著,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妻像发狂似的,再三这样叫喊著:“请杀掉那个人!”……这句话像一股飓风,现在仍会把我倒栽葱似地吹落至黝暗的无底深渊。你们可曾听过有人说过如此可憎的话吗?你们可曾听过有人说过如此可诅咒的话吗?你们可曾听过……(突然爆发迸裂出似的嘲笑)连盗贼听到这话时,也骇然失色了。

  “请杀掉那个人!”……妻继续这么叫喊著,再攀抱著盗贼的臂膀。盗贼盯望著妻,不回答杀或不杀……下一秒时,只见妻被一脚踢倒在竹叶上,(再度爆发迸裂出似的嘲笑)盗贼静静地抱著胳膊,望向我说:“这女人要怎样发落?杀掉她?或是留她一命?你只要点头回答,要杀吗?”……这句话,足以让我原谅盗贼所做的一切罪恶。(再次长长的沉默)

  妻在我踌躇著回不出话时,叫喊了一声,匆匆跑向竹林深处。盗贼虽然在瞬间就扑了上去,但连袖子都没抓到。我只是呆呆地眺望著眼前所发生的,如梦幻般的情景。

  盗贼在妻逃走后,拿走我的大刀和弓箭,并将我身上的绳子割断一处,说:“这回轮到我要逃了。”……我记得盗贼走向竹林外即将不见身影时,这么自言自语著。然后,四周静寂无声。不,好像另有一阵不知是谁在哭泣的声音。我一边解开身上的绳子,一边倾耳静听。结果,仔细听后,才知道原来是我自己的哭声。(第三度长长的沉默)

  我费尽气力,撑起疲累的身躯。在我眼前,闪著一把妻遗落的小刀。我拾起小刀,一刀刺戳进我的胸膛。我感到有一团血腥似的东西涌上我的口腔内。可是,我丝毫都不感到痛苦。只是在我感觉到胸膛逐渐僵冷时,四周也更静寂无声了。哦,那是多么的静寂啊!在这山后的竹林上空,甚至听不到任何一只小鸟的鸣啭。只能在杉树和竹子的树梢枝头,瞧见凄寂的一抹阳光在闪烁著。那阳光……也渐渐在淡薄。我已经看不见杉树和竹子了。躺在地上,我逐渐被深邃的静寂所笼罩。

  这时,有人蹑手蹑脚地来到我身旁。我抬头想看个究竟。可是,四周已不知何时笼罩上一层薄雾。

  谁呢……那个我看不见的人,伸手悄悄拔掉我胸上的小刀。同时,我的口中再次溢出血潮。那以后,我就永远坠落入冥间的黑黯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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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快回答纠察使问话时的诉述 

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那个男人竟会落得这种下场,人的生命,真是如露亦如电,一点也不错。唉,这该怎么讲呢?实在怪可怜的。

问我拿获来的这个家伙么?他的确是名叫多襄丸的著名强盗。我拿获他的时候,他大概是刚从马上摔下来,在粟田口①的石桥上正呻吟。时刻吗?时刻是昨晚初更时分。上一回我没有能逮住他,那时候他身上穿的也是这件蓝褂子、挎着一柄砸花的大刀。此刻嘛,您也看得见,另外还带着弓箭呢。是么?死主携带的也是……,那么,这个杀人案一定是多襄丸干的。皮革卷把的长弓,黑漆的箭壶,鹰羽箭十七支,——这都是死主的东西了。是。马也如您说的,剪着沙弥鬣的桃花马。他叫这畜生给摔了下来,分明是因果报应了。那时候,马还在石桥前边一点拖着长缰绳,在路旁吃青草呢。 

多襄丸这小子,在出没于京里的盗伙里,也是个最爱采花的家伙。去年秋天,鸟部寺的宾头卢大殿后面山上,一个像是来烧香的妇女和一个小丫头一块儿被杀的案子,都说是多襄丸干的。如果那汉子是他杀害的,那么,骑桃花马的女人是怎样了?下落如何?这些还都不知道呢。这事儿也许用不着我提,还是请上面追究追究。 

被检察官盘问的捕役的叙述

老太婆回答纠察使问话时的诉述 

您是说我捕获的那个男人吗?我记得他确实名叫多襄丸,是个有名的盗贼。我逮住他时,他好像从马上跌落受了伤,正在粟田口石桥上,痛得哼哼呻吟著。时刻吗?时刻是昨晚的初更时分。我记得我以前差点抓住他时,他也是穿著这种高官蓝色便服,佩著有刀柄的长剑。其他就是您现在也看到的这些弓箭之类的东西。是那样吗?那死尸的男人身上也有这些东西……那么,干这档杀人勾当的,一定是那个多襄丸没错。卷著皮革的弓、黑漆的箭筒、十七支装饰著鹰羽毛的战箭……这些大概本来都是这个男人的东西吧。是的,马也如您所说的,是匹和尚头的桃花马。那小子会被那畜牲摔下来,一定是命中注定的。马吗?马在石桥前面的地方,拖著长长的缰绳,吃著路旁的青芦苇。

是,那死者是小女的丈夫。啊,不是京都人。是若狭国府的武士。名叫金泽武弘,当年二十六岁。不,生平性情温和,所以不会跟什么人结下冤仇的。 

女儿吗?女儿名叫真砂,当年十九岁。是个不劣于男子的刚强女人。除了武弘还没有嫁过别的男子。脸色稍黑,左眼角上有个黑痣,小小的瓜子儿脸。 

武弘昨天跟小女一起去若狭,出了这样的事儿,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因果啊。女婿既然死了也就认了,不过我女儿不知怎么了,这实在让我放心不下。就算我老婆子一辈子的愿望吧,哪怕踏破铁鞋,也求大人给追查个下落。可恨不过的是强盗多襄丸这家伙。岂但女婿呢,连我女儿都……

(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了) 

多襄丸那家伙,与一些在京中混饭吃的盗贼比起,的确是个好色徒。去年秋天在鸟部寺宾头卢后面的山里,有个来参拜的妇人和女童,双双被杀,那小子已招认那案件是他干的。如果这男人是多襄丸那小子杀的,那么,那个骑在桃花马上的女人的下落,则不得而知了。请恕我说句非份的话,大人您一定要加以审讯女人的下落。

多襄丸的供词 

被检察官盘问的老媪的叙述

杀死那汉子的确实是我。可是我并没有杀那女的。你问,那么她哪儿去了么?这,我也不知道。啊,请稍等等。不管怎么拷问我,我不知道的事决不瞎说。而且,即使不拷问,我也不想卑鄙地隐瞒。 

我是昨天刚过晌午时分遇见那对夫妇的。那时候,刚巧一阵风刮起了那女人的遮脸帔子,所以一晃看见了女人的相貌。只是一晃——刚看得见的一刹那,就看不见了,也许就是因为只看得这一眼,那女子的容貌,在我眼里简直像一尊女菩萨。我当时就下了决心,哪怕杀了那男的,也一定要把那女的夺到手。 

什么呀,杀个把人,不像各位所想的那么了不起。反正,既然要抢女人,就必须杀死她丈夫。不过我杀人是用腰间大刀杀的,不像列位,你们不用大刀,是用权势,用金钱,动不动单凭给谁加个什么罪名也就能杀人。诚然,血是没有流,人是俨然活着,——可是,尽管如此,人还是被杀死了。要论罪恶之深,是你们坏呢,还是我坏呢?我不知道是谁更坏。(挖苦的微笑) 

不过,如果不杀那男的就能夺得那女子呢,倒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其实,那时候的心情,是下定决心尽可能不杀男的,先把那女的夺到手。可是,这样的事儿,在通向山科的驿道上是无论如何下不了手的。于是,我想了个计策把那对夫妇骗进山里去。 

这倒也没有什么麻烦。我一跟他们走在一起,就说:那边山里有座古坟,我把那古坟刨开一看,发现了许多古镜啦、大刀啦,我偷偷地把这些古物埋在山后的竹林里,如果你喜欢的话,我想哪一件都可以廉价脱手。说话之间那男的就渐渐动了心。于是——你瞧,贪欲之念有多么厉害,从那时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调转马头跟我一块儿奔山路去了。 

我一到竹林前边,就说宝物就埋在这里面,来看看吧。男的因为有了贪心,自然没有异议。可是女的马也不下,只说在这儿等着。再说她看竹林子那么茂密,也难怪她不跟着去。老实说,这倒正合我意,就留下了她一个人,我和那男的走进竹林里。 

刚进竹林的一阵子,都是竹子。往里走了十来丈的地方,是个杉树的疏林——我要下手,再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了。我拨开竹子走着的时候,捏造了一句若有其事的谎话说,宝物就埋在杉树下。那男的一听,就一个劲儿地往已经影影绰绰地看得见的那棵细杉树那边奔去。这其间竹子稀疏起来,夹杂着许多杉树——刚一来到这儿,我就出其不意把他摔倒了。毕竟他是佩着大刀的人,似乎相当有气力,但是出其不意,给他一下子,他也是受不住的。马上我就把他捆在一株杉树根上了。绳子吗?绳子是幸好因为盗贼随时要翻墙越壁所以早就带在腰间。不用说,为了不让他作声,用地上的竹叶塞满他的嘴,就没有别的麻烦了。 

我收拾了这个男的,接着就跑到女的那里,我说,你的男人像是发了急病,快来看看吧。不用说,她也中了我的计了。她摘下了市女笠②,被我拉着手扯到竹丛里面来了。可是,她到那儿一看,只见男人捆在杉树根上——女人看了一眼,冷不妨就从怀里抽出一把闪亮的短刀。直到如今我还没有看到过一个这样秉性刚烈的女人。如果那时候我要是大意一点儿的话,肋下兴许就吃她一刀了。呀,要不是躲闪得快,她那没头没脑的乱砍一气,不知道会让她砍伤什么地方呢。可是到底我还是多襄丸,总算是没用大刀就把她的短刀打落了。无论多勇敢的女人,没了家伙也就没有办法。我到底遂了心愿,没有要那男的性命就把女的弄到了手。 

不用杀死男的就……是的。我原不想再去杀那男的。可是,我扔下哭倒的女人要往竹丛外逃走的时候,那女的突然像发了疯似地赶过来拽住了我的胳膊,并且气喘吁吁地嚷道:要么你死,要么我丈夫死,总得给我死一个,在两个男人面前出丑,比死还难受。不,两人之中不管是谁,我要跟活下来的一个。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这么一说,我顿时就起了杀死那男人的念头。(阴险的兴奋) 

我这么一说,列位一定以为我是个比你们残忍的人了。可是,那是因为列位没有看到那女人当时的相貌。尤其是列位没有看到那一瞬间她那火焰般的眼神。当我的眼光跟她的眼光碰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哪怕是遭雷殛,也得让她作我的浑家。要她作我的浑家——我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并不像列位所想的只是卑鄙的色欲,如果那时我只为了满足色欲,别无希冀的话,我一定踢倒那女人就逃掉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男人的血也不致于染上我的大刀了。可是,在这个微暗的竹荫里,我定睛看那女人脸色,这一刹那之间我就下了决心,不杀死那男人就绝不离开这儿了。 

不过,即使要杀那男的,也不想用卑鄙的手段杀他。我解开了捆他的绳子之后,叫他来和我决斗(落在杉树根边的绳子就是当时丢在那里的)。那男的满脸愤怒,拔出了他的大刀,一言不发,刀一出鞘就愤然向我砍过来。——决斗的结果就不用再说了。我的大刀在第二十三回合上穿通了他的胸口。第二十三回合——请不要忘记了,就凭这一点我现在还佩服他,因为跟我斗到二十回合的人,天下就只有他一个。(愉快的微笑) 

男的一倒下,我就提着血染的大刀,回头去看那女的。嘿——结果呢,哪儿都不见她。女的逃往哪儿了,我在杉树林里到处找。可是满地的枯竹叶上,丝毫也找不到逃往哪里的痕迹。侧耳细听,只听见男的喉咙里发出临死的喘息而已。 

也许是那女的一看我们交起手来,就穿出丛林逃去叫人来救命也未可知。——我这么一想,觉得我的性命要紧,就抢了他的大刀和弓箭,马上又回到原来的山路上去。山路上那女人的马还在安然地吃着草。那以后的事儿就不必再啰嗦了。不过那大刀,在没有进京以前,就已经脱手了。——我的供词就是这些。横竖我这一颗头颅总有一天要枭首示众的。就请处以极刑吧。(态度傲然) 

是的,那死尸正是我女儿嫁的男人。但,他不是京畿的人。他是若狭县府的武士。名字叫金泽武弘,年龄是二十六岁。不,他的性情很温和,绝对不会和任何人发生什么嫌细的。

托身于清水寺的那女子的忏悔 

您说我女儿吗?女儿名叫真砂,年龄是十九岁。她性情刚硬,事事不输男人,可是除了武弘外,她可没跟过其他男人。长相是肤色浅黑,左眼角有一颗黑痣,小小的瓜子脸。

……那个穿蓝褂子的汉子蹂躏了我之后,就望着我那被捆的丈夫讥嘲似地笑了。可想而知,我丈夫该有多么悔恨。可是,不管怎么挣扎,捆着他的绳子却是更加抽得紧紧的,越发地深深勒进皮肉里。我不由得连滚带爬地跑到丈夫身边。不,我正要跑过去,就立刻叫那男的踢倒在那儿了。就在这个时候,我觉得丈夫眼里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亮光。简直没法说——我想起那副眼神来,现在都还禁不住浑身哆嗦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丈夫,在一刹那里从他眼神里传出了他那一切的心情。可是那里闪着的既不是恨也不是悲——只是鄙视我的冷酷的眼光。我丈夫的这种眼色给我的打击,比挨那男人踢倒还让人痛心,我不自觉地嚷了一声什么,就立刻晕过去了。 

随后醒过来一看的时候,那穿蓝褂子的男人已经不知去向。只剩我丈夫捆在杉树根上。我好容易从枯竹叶的地上爬起来,定睛看丈夫的脸。可是,丈夫的眼色跟刚才一样,一点儿也没改变。依旧是冷酷的鄙视里还带着憎恶的眼色。羞耻,悲伤,愤怒——那时我的心情不知怎么说才好。我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走近丈夫身边。 

“我跟您说!既然到了这般地步,我不能再跟您在一块了。我但愿一死。但是——但是也要请您同我一起死。您眼见了我的耻辱,我势不能独留您在人间。” 

我拼了命说了这几句话。然而丈夫还是用憎恶的眼光死盯着我。我按捺住要炸裂的心胸去寻找丈夫的大刀。可是,许是那强盗抢走了,不用说大刀,竹林里连弓箭都找不着。不过,掉在地上的我那短刀幸而还在我的脚边。我举起我的短刀,又对丈夫说:“那么,请让我结果了您的命吧。然后我马上就跟您去。” 

丈夫听了之后,这才动了动嘴唇。当然,他嘴里塞满了枯竹叶,所以声音一点儿也听不见。可是,我看他嘴唇一动,马上就懂了他的意思。丈夫还是那样鄙视我,他是说“杀吧”。我如梦如幻地用短刀噗哧一声穿通了丈夫的浅蓝褂子下的胸口。 

大概我那时候又晕过去了。等到我往四周一看的时候,发现被捆着的丈夫早就断气了。一缕斜阳从天上穿过竹杉交错的丛林,落在他那苍白的脸上。我咽下哭声解掉了尸首上的绳子。那以后——那以后我怎么了?这,我可再没有力气来说了。总而言之,我没有死的毅力啊。我也拿短刀刺过喉咙,也曾投过山脚下的池子,试过种种的死法,都没有死得成,既然这样,这些事儿也就没有什么可以自夸的了(凄凉的微笑)。像我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也许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都遗弃了的。可是,杀了丈夫的我,遭过强盗蹂躏的我,到底怎么才好呢?到底我该……我该……(突然激烈的饮泣)。 

武弘是昨天和我女儿一起动身前往若狭的,途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会落得这种下场?可是我女儿又到那里去了呢?女婿的事已经成事实,这可以死心,但我很担心我女儿的事。请大人行行好,就算是我这老太婆一生的请求,求求您一草一木都得细心找,一定要找出我女儿的行踪。说来说去都是那个叫什么多襄丸的盗贼最可恨,不但把我女婿,连女儿也……

死鬼借巫婆之口的诉述 

多襄丸的招供

……那强盗强奸了我妻子之后,就坐在那里百般地安慰起我妻子来了。不用说,我是无法张口的,身体也被捆在杉树根上。可是,这其间我曾几次向妻子递过眼色,我是想示意给她:可别相信他的话,他说的尽是谎话。可是妻子悄然跪坐在幼竹落叶上,两眼盯着磕膝盖儿。看起来分明是强盗的话听得很入耳。我嫉妒得痛苦不堪。可是,强盗一个劲儿地花言巧语说个不休。这个强盗居然大胆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哪怕一回,已经玷污了的身子,跟你那丈夫也未必处得好。与其跟着这样的丈夫,还不如作了我的浑家,你有没有这意思呢?我正是真心爱你,所以才干了这种非常莽撞的事儿。 

强盗这么一说,我那妻子居然听得出了神,抬起头来。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我妻子这时候那么美。可是,我那美貌的妻子当着眼前被捆起来的丈夫是怎么回答强盗的?我虽然傍徨于中阴③之中,每想到她这番回话,未尝不憎恚填膺,她的确说过:“好,随便去哪里都行,请你带我去吧。”(长时间的沉默) 

妻子的罪孽并不单是这么点儿。如果光是这么点儿的话,我在这幽暗里也还不至于苦到这般地步。可是,妻子如在梦中一般被强盗拉着手,要向竹丛外面走去的时候,忽然脸色一变,指着捆在杉树根上的我发了疯似地反复叫喊道:“你给我杀了他,他不死,我不能跟你在一块儿。”“你给我杀了他”——这句话,现在还像暴风一样,要把我倒栽葱地吹下无底的幽暗的深渊里去。从人嘴里曾经说出过这样可恨的话吗?人的耳朵曾经听过这样该诅咒的话吗?曾经有过这样……(突然迸发似的嘲笑)连那强盗听了那句话的时候,都大惊失色了。妻子拽住强盗的胳膊,大声叫喊“你给我杀了他”。强盗定睛看着妻子的脸,也不说杀,也不说不杀。——说时迟那时快,妻子被他一脚踢倒在枯竹叶地上了(再度迸发似的嘲笑)。强盗慢悠悠地交抱两臂眼望着我说:“你打算把她怎么处置?杀了她呢,还是饶了她?你点点头回答我就行了。杀吗?”——单凭他这一句话,我就想饶恕那强盗的罪。(再度长时间的沉默) 

当我踌躇未决的时候,妻子喊了一句什么,便往丛林里飞奔而去。强盗也马上赶过去,似乎是连她的袖子也没有抓到手。我只是如梦如幻地看着这般情景。 

妻子逃走以后,强盗就抢了我的大刀和弓箭,把捆我的绳子切断了一处。我记得强盗走出竹丛看不见他的影子的时候,他嘴里咕哝着说:“这回就看我的命运了。”那以后便是万籁无声。不,还有人哭。我一边解开绳子,一边倾听哭声。可是,仔细一听,才觉得原来就是我自己的哭声。(第三次长时间的沉默) 

我好容易从杉树根下撑起我那精疲力竭的身体。我妻子遗下的那把短刀在我面前熠熠发光。我捡起来一刀刺穿了我的胸膛。嘴里涌上一块带腥味儿的疙瘩,可是一点也不痛苦。只是胸口一冷下来,四周围越发显得寂静了。啊,多么静呀。在这山阴的竹林上空,连一只鸟儿也不来轻歌一曲呀。只有杉树和竹子的梢头,漂荡着苍凉的阳光。阳光——这也渐渐地暗淡下来了。——杉树和竹子都看不见。我倒在那儿,随着便沉浸在寂静之中。 

这时候有人蹑足来到我身边。我想看见他,可是,不知什么时候我的周围被幽暗笼罩起来。那个人是谁呢——这个不知是谁的人用我看不见的手悄悄地把我胸口上的短刀拔走了。同时我嘴里又涌上来一股血腥味儿。从此我就沉入永劫的中阴里了。……

那个男人正是我杀掉的。不过,我没杀女人。那女人到那里去了?这我也不知道啊。唔,请等等,无论你们怎样拷问我,我不知道的事还是不知道啊。再说,我既然落到这种地步,也不想卑怯地打算隐瞒什么啦。

(1920年12月) 

我是昨天晌午稍过后,遇见那对夫妇的。那时刚好吹过一阵风,把女人的苎麻垂绢翻上了,所以让我看到那女人的脸。说看到,也只不过是一眼……以为看到了,马上就又看不见了。大概也正因为是这样子吧,我当时只觉得那女人长相很像菩萨娘娘。所以当下立即决定,即使杀掉那男人,也要将那女人抢过来。

(译自讲谈社版《日本现代文学全集》第56卷,《芥川龙之介集》191页《薮の中》一文) 

要杀那男人,简单得很,根本不像你们想像得那般费事。反正既要抢女人,就必定得先杀掉男人。只是我要杀人时都是用腰边大刀的,你们杀人时不用大刀的吧,你们用权力去杀、用金钱去杀,甚或一句假公济私的命令,也可以杀人吧。当然啦,你们杀人时不会流血,对方还是活得好好的……但你们确实是杀了人了。若要比较谁的罪孽深重,到底是你们可恶,还是我可恶?那可是无法分辨得出的。。

① 京都城的西门。——译者 

不过,若是能不杀男人且能把女人抢过来,我也是不会感到不满的。哦,老实说,我当时是打算尽量不杀男人,把女人抢过来的。可是,在那山科街道上,没办法干事啊。所以我就使个花招将那对夫妇引诱进山中。

② 女人戴的宽沿、圆顶的平笠,边沿垂着遮脸的帔子。——译者 

这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当我和那对夫妇搭伴同行时,我就对他们说;那座山里有个古坟,我掘开古坟一看,发现里头有许多古镜大刀,我将那些东西秘密地隐藏在山后的竹林里,假如有人要,我愿意廉价出售。男人听我这么一讲,就动心了。然后……怎样?欲望这东西,是不是很可怕?反正是不到半小时,那对夫妇就跟我一起把马头转向山路了。

③ 佛家言,生死之间的境界。——译者 

我一到竹林前,就说宝物藏在里面,进来看吧。当时那男人已被欲望烧得如饥如渴,自然不会有异议。可是,女人却说她不下马,要在原地等著。也难怪嘛,看到那竹林长得很茂盛的样子,她当然会犹豫不决。说老实话,女人那样做,正中我下怀,所以便留下女人一人,和男人走进竹林。

竹林起初都是竹子,不过,约走了五十公尺左右,就是稍微宽阔的杉树丛……要完成我的工作,这里是最适当的场所。我拨开竹林,煞有介事地扯谎说宝物就埋在前面杉树下。男人听我这样讲,迫不及待地拼命往瘦杉空隙方向前进。

不久,竹子逐渐稀落,然后眼前出现几株并立的杉树……一进去,我就将男人扭倒在地上。那男人不愧是个佩刀的,力量也相当强,只是冷不防被我突袭,当然无法招架啦。不一会,就被我捆绑在一株杉树根上。您说绳子吗?绳子是当盗贼的工具,不知哪时候翻越围墙时会用到,所以都带在腰上。为了不让他出声求教,我当然在他嘴巴里塞满了竹子的落叶,别的就没什么麻烦事啦。

我把男人收拾妥当后,再回到女人身边对她说,你男人很像突发病了,赶快来看看。这回也不用我多说啦,女人当然是中计了。女人脱下斗笠,让我牵著手,走进竹林深处。可是进去后,却见男人被绑在杉树根上……女人不知何时已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备用著,她一见状,马上拔出刀柄。我有生以来,还从未碰过个性那么激烈的女人。如果那时我疏于防备,可能当场就被戳穿小腹。不,即使我闪开那一刀,像她那样接二连三乱砍,真不知身上什么部位会受到什么伤。不过,我好歹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多襄丸,不用拔大刀,也总算把她的小刀给打落了。不管再怎样刚烈的女人,手中没武器总是无法可施的。就这样,我终于在不须夺取男人的性命之下,如愿以偿地占有了女人。

不须夺取男人的性命……是的。我根本没有想杀掉男人的念头。可是,当我撇开伏在地上哭泣的女人,打算逃出竹林外时,女人突然发疯似地紧抓住我的胳膊。仔细听后,才知道她在断断续续哭喊著:不是你死,就是让我丈夫死,你们两人之中必须让一人死,不然叫我在两个男人面前出丑,这真是比叫我去死还痛苦啊!

她还说,不管谁死谁活,她要当活著之一的妻子……她气喘吁吁这样说著。我听她那样说,就猛然兴起想杀掉男人的念头。

我这么说,你们一定会以为我比你们残酷吧。不过,那是因为你们没看见那女人当时的表情才会这样想的。尤其是那女人当时那对火旺的眼睛。当我和女人四目相对时,我当下就决定:即使遭到天打雷霹,我也要将这女人抢来做妻子。当时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这女人当我的妻子。这种念头,不是你们所想像的那种卑鄙的色欲。如果我当时除了色欲没有其他指望的话,我想,我即使踢倒女人,恐怕也会选择逃亡的。那样,男人也就不必将他的血染在我的大刀上了。

但,在那阴暗的竹林中,在我凝视著女人那一刹那,就觉悟到我一定要杀掉男人,不然不可能离开这里。

可是,我不愿用卑鄙的方法杀掉那男人。我把那男人身上的绳子解开,并叫他用刀跟我拼(扔在那杉树根下的,正是那时忘掉的绳子)。男人变了脸色,抽出大刀。大刀一抽出,他即不说二话地愤然向我扑过来。……刀拼的结果,就不用我多解释了吧。我的大刀,在第二十三回合时,戳穿了对方的胸膛。在第二十三回合……请别忘记这点。我到现在都还觉得这点是男人唯一令我佩服的地方。因为能跟我交上二十三回合的,全天底下只有那个男人。

我在男人倒地时,提著染血的刀,回头寻找女人。岂知……你们想像得到吗?那女人竟不知去向了。我想找寻女人到底逃往哪个方向,搜遍了竹林。但,竹子落叶上,根本没留下一丝痕迹。即使是侧耳倾听,也只听到地上男人喉咙里传出的临终气息声。

说不定那女人早在我们刚拔刀相拚时,就钻出竹林逃生求救去了……我这么一想,发觉我的生命面临危险,赶紧夺了男人身上的大刀和弓箭,匆匆折回原来的山路。女人的马,仍在原地静静吃著草。那以后的事,说出来也是多费口舌吧。另外,我在进京畿前,已卖掉了大刀。……我的自白到此结束。反正我的头颅总有一天得挂在樗树树梢的,干脆将我处以极刑吧。

女人在清水寺的忏悔

……那个穿著蓝色便服的男人,将我凌辱了之后,眺望著被绑在树根下的丈夫,嘲讪地笑著。真不知丈夫那时有多不甘心啊。可是,不管他再怎么挣扎,捆在身上的绳子只会更加紧紧勒入他的肉中而已啊。我情不自禁摇摇晃晃地奔跑到丈夫身边。不,是想奔跑过去。不过那男人却把我一脚踢倒。就在这时,我察觉到丈夫的眼里,流露著一种无法形容的光焰。那是一种无可言喻的……我每一想起那种眼神,到现在仍会浑身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不能开口说话的丈夫,在那刹那的眼光中,表达出他的一切心意。只是,他眼光中闪耀著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悲哀……而是轻蔑的,冷淡的眼神。我与其说是被男人所踢,倒不如说是被那眼神击倒,于是忘我地大叫著,最后终于昏厥过去。

等我醒转时,那个穿著蓝色便服的男人早已不知去向了。身边只有被绑在杉树根下的丈夫。我好不容易在竹子落叶上撑起身子,望著丈夫。但,丈夫的眼神,跟刚刚相同。仍是那种在冷冽蔑视的深渊中,流露著憎恨的眼神。羞耻、悲哀、愤恨……我不知该如何描述我当时的心情。我蹒跚地站起来,挨近丈夫身边。

“我既然落得这种下场,以后不能再跟您做夫妻了。我决定以死表达我的心意。可是……可是请您也跟我一同寻死吧!您已经亲眼目睹我被凌辱的场面,我不能留您一人活在这世上。”

我尽己所能说出这些话。然而,丈夫仍只是厌恶地望著我而已。我压抑著即将爆裂的心胸,寻找著丈夫的大刀,可是,大刀可能被那个盗贼夺走了,找遍了竹林,别说是大刀,就连弓箭也没影子。可是幸亏有小刀掉在我脚旁。我扬起小刀,再度对丈夫说:

“请将您的性命给我吧,我也会马上跟在您之后的。”

丈夫听我这么说,才总算启动了嘴唇。不过他因嘴里都塞满了竹叶,当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可是,我看著他的嘴唇,瞬间就领悟了他的意思。丈夫是在轻蔑地对我说:“杀吧!”。那以后,我是在如梦似幻的状况下,用小刀扑哧地戳穿丈夫那浅蓝色上衣的胸膛。

当时,我可能又失去了知觉。等我再度醒转时,环顾著四周,只见丈夫仍然被捆绑在树根下,但早已断了气息。混杂著几株竹树的杉丛上空,射下一缕落日余辉,映照在丈夫那苍白的脸上。我忍住哭声,解开尸体上的绳子。您问我然后我怎样吗?我已经没有气力来回答这个问题了。总之,我没办法结束我自己的性命。

我也曾把小刀竖在脖子上,也曾跳入山脚的池子里,尝试过种种自尽的方法,可是我毕竟没死,我还是活得好好的,所以这些也没什么好自夸的了。

像我这种不中用的人,恐怕连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也会摇头不管吧。可是,我不但杀了我丈夫,更被盗贼凌辱过,这样的我,又该怎样才好呢?到底我是……我是……(突然剧烈地啜泣起来)

鬼魂藉巫女之口的说明

……盗贼凌辱了妻之后,坐在原地,口沫横飞地安慰起妻来。我当然不能开口说话。身子也被绑在树根下。但是,我一直对妻使眼色。别把这男人说的话当真,不管他说什么,都要当成是谎话……我是想传达这个意思。可是妻悄然地坐在竹子落叶上,一直盯著自己的膝盖。那样子,看起来不是很像在倾听盗贼的话吗?

我因嫉妒而扭动著身体。但是,盗贼依然得寸进尺地巧妙进行著说服。反正你已经失贞一次了,回到丈夫身边恐怕也无法破镜重圆,与其跟随那种丈夫,不如做我的妻子怎样?我就是对你一见钟情,才会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到最后,盗贼竟胆大包天地搬出这种话。

听到盗贼如此说,妻陶醉地抬起脸。至今为止,我从未看过比那时更美丽的妻。可是你们知道那美丽的妻当著被绑住的丈夫之前,对盗贼说了什么吗?即使我现在仍未过七七,徘徊在阴间,但只要一想起妻当时的回答,我胸中仍会燃起一股熊熊怒火。我记得,妻确实是这样说的……“那么,你带我到天涯海角去吧。”

妻所犯的罪,不只这项。不然,在这个阴间中,我也不会痛苦得生不如死。当妻如痴如幻地被盗贼牵著手,正要走出竹林时,妻突然沉下脸来,指著杉树根下的我,说:“请杀掉那个人。只要那个人还活著,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妻像发狂似的,再三这样叫喊著:“请杀掉那个人!”……这句话像一股飓风,现在仍会把我倒栽葱似地吹落至黝暗的无底深渊。你们可曾听过有人说过如此可憎的话吗?你们可曾听过有人说过如此可诅咒的话吗?你们可曾听过……(突然爆发迸裂出似的嘲笑)连盗贼听到这话时,也骇然失色了。

“请杀掉那个人!”……妻继续这么叫喊著,再攀抱著盗贼的臂膀。盗贼盯望著妻,不回答杀或不杀……下一秒时,只见妻被一脚踢倒在竹叶上,(再度爆发迸裂出似的嘲笑)盗贼静静地抱著胳膊,望向我说:“这女人要怎样发落?杀掉她?或是留她一命?你只要点头回答,要杀吗?”……这句话,足以让我原谅盗贼所做的一切罪恶。

妻在我踌躇著回不出话时,叫喊了一声,匆匆跑向竹林深处。盗贼虽然在瞬间就扑了上去,但连袖子都没抓到。我只是呆呆地眺望著眼前所发生的,如梦幻般的情景。

盗贼在妻逃走后,拿走我的大刀和弓箭,并将我身上的绳子割断一处,说:“这回轮到我要逃了。”……我记得盗贼走向竹林外即将不见身影时,这么自言自语著。然后,四周静寂无声。不,好像另有一阵不知是谁在哭泣的声音。我一边解开身上的绳子,一边倾耳静听。结果,仔细听后,才知道原来是我自己的哭声。

我费尽气力,撑起疲累的身躯。在我眼前,闪著一把妻遗落的小刀。我拾起小刀,一刀刺戳进我的胸膛。我感到有一团血腥似的东西涌上我的口腔内。可是,我丝毫都不感到痛苦。只是在我感觉到胸膛逐渐僵冷时,四周也更静寂无声了。哦,那是多么的静寂啊!在这山后的竹林上空,甚至听不到任何一只小鸟的鸣啭。只能在杉树和竹子的树梢枝头,瞧见凄寂的一抹阳光在闪烁著。那阳光……也渐渐在淡薄。我已经看不见杉树和竹子了。躺在地上,我逐渐被深邃的静寂所笼罩。

这时,有人蹑手蹑脚地来到我身旁。我抬头想看个究竟。可是,四周已不知何时笼罩上一层薄雾。

谁呢……那个我看不见的人,伸手悄悄拔掉我胸上的小刀。同时,我的口中再次溢出血潮。那以后,我就永远坠落入冥间的黑黯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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