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个儿和自家的盗贼曾祖母,第三十章

我们没有去延安,根据钱团长的交代,延安现在根本没有共产党的部队,共产党军政机关已经离开陕北进城去了。卫师爷说的那一套,还有那封所谓的李敢为的信自然也都是假的。原来,卫师爷当年跟省里的大官太太勾搭成奸被发现后,就跑到了老牛头的伙里躲避风头,在那里他又跟老牛头抢上山的一个女人相好了。老牛头被我们灭了之后,有一些老牛头手下的土匪投到了保安团当了兵,闲聊的时候就拿卫师爷的事儿当瓜子嗑,这件事情便让钱团长知道了。那个时候钱团长跟李冬青一门心思地想对付我,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就把跟卫师爷相好的女人弄到了县城,那个女人跟卫师爷已经有了一个娃娃,李冬青就拿那个女人和娃娃要挟卫师爷,从那以后卫师爷就成了李冬青安插到我们伙里的眼线。这一次,根据李冬青的设计,让卫师爷伪装成共产党的关系人,带我去跟李敢为相会,路上就在钱团长的旅店把我们几个灭了。卫师爷领着我们一路走来,沿途都有李冬青的人暗通消息,就连我们在路上雇的车夫都是李冬青的人扮的。钱团长十分畏惧我们,怕正面冲突拾掇不了我们,准备当天晚饭的时候在我们的饭菜里下砒霜,然后带着我们的人头向李冬青报功。没想到胡小个子特别警醒,发现了钱团长的踪迹,进而发现了整个阴谋。而钱团长根本不是红鼻子的外甥,他本来就是李冬青家庄丁的小头目,红鼻子打死之后,李冬青就活动当了县长,派他到保安团当了团长,从而控制了县保安团。内战打起来之后,国民党节节败退,李冬青内心也惶惶不可终日,假意撤了他的团长,派他到这里开了旅店,设了个联络点,同时也转移了一部分浮财,以备一旦县城失守,他好有个藏身之地。我没杀钱团长,他用和盘端出的情报替自己买了一条命。当我弄明白了所有事情的真相之后,我觉得再杀他已经没有意义,该死的是李冬青跟卫师爷。然而,死罪可恕,活罪难逃,胡小个子还是美美地把他拾掇了一顿,敲断了他的右胳膊。胡小个子砸断他胳膊的时候,钱团长“嗷”地惨叫了一声,随即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轻松表情。胡小个子说:“看不出来你这还硬气得很。”钱团长苦笑着说:“谢谢尕司令留下我一条贱命。”我好奇地问:“你凭啥说我不要你的命呢?”钱团长说:“你要我的命,还弄断我的胳膊做啥呢。一条胳膊换条命,谢谢尕司令了。”说实话我当时并没有顾得上想要不要他的命这个问题,他告诉我的事实真相让我心惊胆战。我已经没心情跟他纠缠了,也不好意思在他说出了这么一番话之后再要他的命,那样就显得我好像说话不算数。再说了,砸断人家一条胳膊再杀了人家确实不合我们的行事准则,罪不重受,福不重享,打了不罚,罚了不打,这些都是我们日积月累形成的规矩。收拾了钱团长我扭头就去抓卫师爷,可是当我扑到卫师爷跟胡小个子住的房间时,一看到两个伙计惊慌失措的神态,就知道事情不妙。果然,卫师爷跑了。胡小个子气坏了,狠狠赏了两个伙计一人一记耳光。伙计可怜巴巴地说:“我们一直盯着他呢,后来他说要上茅子,我们都跟上去了,刚开始我们还守在茅子里头,结果他蹲在坑坑上就是拉不出来,说跟前有人他拉不下,茅子里又太臭,我们看了一下茅子既没有窗户又只有一道门,就守在外头等他,结果谁知道他爬到茅坑下头跑了。”另一个伙计感叹:“这也真成呢,茅坑那么深,里头都是粪尿,他也真耐脏,从那里头爬出去,保险浑身上下都是屎尿。我们赶了两里路也没有追上这,这跑得比兔子还快。”卫师爷跑了,不能亲手制裁这个可恨的内奸,这是最大的遗憾。我垂头丧气地回到房间,却见到枕头上放了一封信,打开一看,原来是卫师爷留的。字写得很潦草,句子也非常杂乱,可以看得出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心情非常恐慌:“尕掌柜,我对不起你,我的老婆娃娃都在李冬青手里,我不给他干事我老婆娃娃就没命了。我也是被逼无奈,帮李冬青害你,我的心里难受得很,可是又没办法。但是我终究不忍心对你下黑手,我知道一路上胡小个子都盯着我,你们已经怀疑我了。到了钱团长的店里,我就故意引着胡小个子见了钱团长一面,我猜想你们肯定不会放过钱团长,事情就明白了,这样李冬青那边我也能对付过去,到时候就说是钱团长反了水。这也是我报答你的唯一机会了。还有,你赶快返回狗娃山,我听说你一离开李冬青马上带一个团的国民党正规军打狗娃山。”信的最后没有落款,读完了我才发现信的边角湿漉漉臭烘烘的,肯定是他从茅厕跑出来之后返回我的房间写的,接着又发现床底下也臭烘烘的,低头一看,卫师爷被屎尿滚成一团的脏衣裳就塞在我的床底下,而我随身带的换洗衣裳却没了。有文化的人就是不同,玩心眼儿我的伙计确实不是卫师爷的对手,连我也甘拜下风。他从厕所一跑出来,断定伙计肯定要追赶他,却没有往外头跑,反而回了旅馆房间,给我留了这封信,还穿走了我的换洗衣裳,等到我的伙计追远了才消消停停地离开了旅馆。想一想,卫师爷还算有点良心,总算在最后关头没有背叛我。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卫师爷,甚至连他的消息都再也没有听到过,他好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卫师爷告知的消息让我惊心动魄。我当即决定连夜赶回狗娃山,说不定这个时候李冬青已经开始了对狗娃山的进攻。临别的时候,我们也没客气,尽了土匪的本分,把钱团长旅店的所有大洋搜刮得一干二净。就这钱团长也感激不尽,吊了一条胳膊把我们送出门外,一个劲谢谢我们没有杀他。往回赶的路上我们心急火燎,既然知道雇的车把式是李冬青的手下,我们就抢了车把式驾车的马匹,然后骑了既没鞍子也没脚镫的光身子马朝狗娃山狂奔。我们的屁股让马背磨得鲜血淋漓,我们的骨头让马匹颠簸得如同老树松散的枯枝。不祥的预感逼迫着我们发疯地朝狗娃山奔跑。事实的真相让我五内俱焚,心如汤煮,拼命奔跑就是我唯一能疏散郁闷的办法。没日没夜地策马狂奔让我们精疲力竭,身上每一道骨缝都如割裂般地剧痛。我们终于看到了狗娃山在崇山峻岭中露出的那一抹青黛,狗娃山跟任何一座山都不一样,它活恍恍的是一颗巨大的狗头,离得越远看着越像。俗话说望山跑死马,估计从这里到山上还得跑半天的工夫才能到达。看到了狗娃山我们的心都轻松了许多,沟子,屁股,更文明的说法是臀部,已经实在受不了光屁股马背的摩擦,两条腿由于没有脚镫只好死死地夹马肚子,已经僵成了木棍。马匹也已经架不住这么长时间的连续奔波,一个个气喘吁吁口吐白沫不像马倒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螃蟹,再踢再打也没了速度。我们从马背上滚下来,牵着马走,借机也活动活动我们锈蚀般的筋骨。走上山道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几个老百姓,见到我们就好心地劝告我们:“乡党,快回头,前头走不成了,保安团跟国民党把狗娃山围了。”我忙问:“打起来没有?”老乡说:“昨儿个打了一天,今儿个又打了半晌午。嗨,县政府这一回下了决心要把狗娃山灭了呢,枪打得跟放鞭炮一样,吓死人了。你们快回头,枪子不长眼睛,谁挨上了谁倒霉。唉,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啥时候老百姓才能过上个太平日子呢。”几个老乡叹息着拐过山道消失了,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用不着吩咐,爬到马背上忍受着浑身上下刀割一样的剧烈疼痛朝狗娃山狂奔。又跑了四五十里路,我们既没有看到军队,也没有听到枪声,马却精疲力竭了,先是胡小个子的马咕嗵一声跪倒在地,多亏马在倒地之前已经跑不动了,胡小个子才没摔着。马侧躺在地上悲惨地喘息着,腹部急骤地上下起伏,似乎拼命要把空气全都吸进腹腔里,四条腿无力地前后蹬踏着,仿佛它还在奔跑。胡小个子抽出枪瞄向了马,随即却又把枪收了回来:“算了,让它自己缓一缓,说不定还能缓过来呢。”他是想一枪结束马的生命,免得它遭受垂死挣扎的痛苦,可是临时又改变了主意。过去我们对人也是这样,不管是敌人还是我们的伙计,如果看到他确实难以活命,而临死前的痛苦又确实难以忍受,我们就会补他一枪,让他少受活罪。我们并不是残暴,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认为死亡就是生命的终结。在我们的观念里,死亡只是生命形式的轮回,“托生”这个词儿就是我们对死亡的认识,死亡也是一种解脱,人死了就会变成另外一种生命形式。如果现世做了好事,死后就会托生成人;如果现世做了大善事,来世就能托生到好人家,过上好日子;如果现世没做好事,死了就会变成其他动物,最惨的就是变成家畜,因为那样就注定还得再挨一刀,而不能寿终正寝。这种对生命死亡的认识,很大程度上降低了我们对死亡的恐惧,所以我们有时候并不会感到死亡有多可怕。胡小个子来到我的马前,这个人随着年龄的增长性子也越来越柔了,放在过去他必定会一枪毙掉这匹垂死挣扎的马;放在过去,他也绝对不会敲断钱团长一条胳膊实际上为他留了条活路。“我上你的马吧。”那两个伙计的马显然也支持不住了,四条腿立在地上颤巍巍地活像耄耋老者手中的拐杖,唯有我的马还能比较稳当地站着。我说:“还商量啥呢,快爬上来走。”胡小个子就从我的身后往马背上爬,他的上半身刚刚爬到马背上,我胯下的马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然后便也睡倒了。这几匹马显然都不成了。我说:“算了,四条腿靠不住就靠我们的两条腿吧,反正也没多少路了。”那两个伙计也从马上爬了下来,我们四个人便朝狗娃山徒步奔跑。说实话,我们徒步跑反而比骑着那几匹筋疲力尽的马更快一些。太阳坐到西边山顶的时候,我们来到了狗娃山的脚下。让我奇怪的是,这一路跑来我们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也没有见到保安团和国民党正规军,怎么回事呢?难道我们的狗娃山已经让他们占了?这个时候我倒希望听到枪声,那就说明我们的人还在战斗,我们的狗娃山还没有失守,不论是逃跑还是坚守我们都还有希望。这种寂静让我心惊胆战,难道山寨已经失守了?我最怕的事情就是,敌人对我们进行偷袭,我们的人对危险懵然不觉,让人家来个一网打尽,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蓦地一个人名跳到了我的脑海里:四瓣子。这个内奸对我们的情况一清二楚,包括我们赖以逃生的兔儿洞、鞘子沟秘道和张家堡子,如果他把这些情况都告诉了李冬青,我们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想到这些,我像突然被浸入了冰水中。“尕掌柜,你咋了?我看这情况有些不对么。”胡小个子也感到了异样。我吩咐两个年轻伙计:“你们两个到李大个子那边探探情况,如果他们还在呢,就让他们离开驻地躲避起来,如果听到山上枪响就从山下往山上头攻;如果他们已经没人了,你们就躲起来,不要再露面了。”这两个年轻伙计是伙里年轻人中比较忠诚也比较能干的,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要带他们跟我一起去延安的原因。我这么安排,是寄希望于李冬青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狗娃山寨,而李大个子他们在山下还依然存在,这样我就可以利用他们攻打李冬青的后背,前后夹击我想即便是国军正规部队也受不了。可是,内心深处我却知道李冬青可能不会如我想的那么差,李大个子他们这些年过惯了安逸生活,现在的状态很难应付李冬青外加国民党正规部队的进攻,对李大个子他们的命运我并不乐观。之所以让这两个年轻伙计跑过去探一探,完全是侥幸心理。两个伙计答应着匆匆忙忙地跑走了,我则跟胡小个子离开正道沿着荒山野岭朝狗娃山攀爬。这里是我们的地界,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我们都了如指掌。就在我们来到狗娃山后脖颈子的位置时,听到了剧烈的枪声和人声,听到了枪声我的心情顿时松快起来,这说明我们的人还在打,敌人还没有攻破山寨。可是,如果是这样,我们的人为啥不撒腿子呢?随即枪声告诉了我答案:枪声来自后山,说明敌人把后山的路断了,我们的人没有后路了。我跟胡小个子就是绕到了山后想从后面进入狗娃山寨子里。我们很快就看到了敌人,漫山遍野都是黄蜡蜡的人,把狗娃山玷污得活像到处是粪便的茅房。黄蜡蜡的军队打着枪,呐喊着,要山寨里的人投降。山寨里却没有动静,只有当敌人过于靠近的时候才一顿排子枪扫射出来,黄蜡蜡的敌人便退潮一般地朝后退缩。看到这个情景,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后山,这么多敌人围了上来,那么,前山敌人的力量就更是可想而知了。敌人已经断了我们的后路,如果李大个子他们山下的小队不来支援,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死守,跟狗娃山寨共存亡;投降,接受李冬青的命运安排。我断定,他给我们安排的命运一定会非常悲惨。我推测,李大个子他们八成已经完蛋了,不然山上打成这个样子他们不可能无动于衷。胡小个子说:“尕掌柜,我们不能进寨子。”我恼怒地问他:“你这是啥意思?我们逃跑吗?”胡小个子说:“我们可以在这里策应他们,也可以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孤立的。这比进到寨子跟他们搅在一起更好。”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是也是个非常危险的主意。我们所处的位置是在狗娃山后脖颈子的一处山坡上,如果我们一出枪,敌人马上就会发现我们,也会马上围攻我们。我们这里没有工事,靠我们两个人根本抵挡不住敌人的进攻。再说了,我们只有两支短枪,子弹也非常有限,根本没有什么抵抗能力,即便出枪对敌人的杀伤力也非常有限。胡小个子说:“要是能顶到天黑就好办了,我们就可以摸到寨子里头,弄些枪支子弹出来。”他提醒了我,我们自己不会造枪,别人也不会主动给我们送枪,混到今天为止,枪支子弹不都是从别人那里抢来的吗?看着山坡上到处躺卧着的尸首,我有了主意。我说:“走,到那头拾些枪支弹药去。”胡小个子明白了我的意思,用拳头狠狠砸了自己的脑袋一下,嘟囔了一句:“这脑子留着真没用。”然后跟着我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地方依靠着树木草丛的遮蔽偷偷溜了下来,慢慢地朝有尸首的地方爬。我碰到的第一个尸体是个满脸胡子的国民党兵,他的身边扔着一支美制卡宾枪,身上还挂着子弹带。我捡起这支卡宾枪,从他身上往下解子弹带的时候,灵机一动,索性连他的衣裳一起扒下来,穿上这身衣裳保安团跟国民党兵就都认不出来了。我刚刚解开那家伙的扣子,那家伙居然活了,惊恐地望着我,用手牢牢地捏住衣襟,好像遇到色狼的女人本能地保护自己。我用枪托子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他便松开了揪着衣襟的手,重新回到了昏迷状态。我扒下他的衣裳裤子,套在了我的身上,还挺合身的。胡小个子见到我的举动,也跟着扒了一套黄军衣穿到了身上。我又捡了两支枪,背了几条子弹带就跟胡小个子悄悄地爬回了我们刚才藏身的地方。看来敌人的损失挺大,山上到处都能看到敌人的尸首和伤兵,我们伙里不知道伤亡怎么样,看他们的火力情况,可能伤亡也不小,根据我们的火力配备,枪声不应该这么稀拉软弱。敌人又开始冲锋了,后头还有几个当官的挥舞着手枪督战,士兵们吃了亏,不敢再大踏步地冲锋,而是小心翼翼地寻找着隐蔽物蚂蚱一样一跳一蹦地缓缓朝寨墙跟前逼近。这样一来,守寨子的伙计们就有些麻烦,排子枪齐射很难奏效,一个一个瞄准狙击敌人又难以挡住敌人错落有序的散兵线。敌人终于抵近了寨墙,这是寨子里伙计们射击的死角,远处的敌人不住地用机枪扫射,掩护抵近寨墙的敌人,寨墙上我们的人根本没有办法露头。抵近寨墙的敌人则开始在寨墙下面捆手榴弹,企图用手榴弹炸开寨墙。如果真的让他们炸开了寨墙,大家就都彻底完蛋了。我跟胡小个子同时开火,从我们这个位置射击寨墙下面的敌人,简直就像打靶一样方便,两梭子弹射过去,已经冲到寨墙下的敌人立刻像狂风下的衰草,齐刷刷就地倒在了墙下头。敌人愣了,枪声顿时止歇,那几个挥舞手枪督战的军官东张西望了一阵赶紧趴到了地上。伙计们也愣了,忘了敌人机枪的威胁纷纷从寨墙上伸出脑袋想看个究竟。我跟胡小个子埋下头不再射击,这时候寨墙上有人打了一声呼哨,我听得出来那是奶奶,她用呼哨询问我们是谁。我也打了一声呼哨,寨墙上静默了一阵,突然传来欢呼的声音:“尕掌柜、尕掌柜……”敌人也明白了,机枪朝我跟胡小个子的藏身处扫了过来,子弹低低掠过我们的头顶,发出尖锐的啸叫。我跟胡小个子埋了头不敢吭声,敌人则开始组织力量对付我们,十几个黄蜡蜡的兵朝我们匍匐过来。我们陷入了被动之中。这帮敌人很有作战经验,利用树木和草丛石块一步步朝我们接近,远处的敌人则用机枪压得我们抬不起头来。忽然敌人欢呼起来:“活捉尕掌柜,奖大洋一千块,打死尕掌柜,奖大洋一千块……”敌人呼喊着朝我们藏身的地方扑了过来,我跟胡小个子只得冒着被敌人机枪射中的危险,勉强抬起头朝敌人喊声集中的方向泼洒子弹,我们心里都明白,就这种打法,我们很难有效地杀伤敌人,只不过是吓唬吓唬人家罢了。“尕掌柜,这样不成,得想想办法。”我已经没了办法。我们占据的这个地方虽然可以有效地支援寨墙里的伙计,可是我们自己却无险可守,敌人一旦发现了我们,围攻我们,我们就很难支持。这时候从寨子的另一个方向枪声也密集地响了起来,我估计敌人又从正面发起了攻击。“撤吧,撤下去再想想办法。”胡小个子的胳膊上洇出了血,他已经挂花了。敌人紧紧地咬住了我们打,我们要想撤下去已经很困难了。我对他说:“你先慢慢朝后面退,我顶一阵子。”胡小个子二话没说就开始倒着朝后头爬,这也是我们经常用的手段,两个或者几个人互相掩护着撤退,你顶着的时候我退,我顶着的时候你退,交叉掩护,交叉撤退。他知道我顶上一阵子肯定也要往后退,朝后爬了大约二三十米就开始朝敌人打枪。他一打枪我就赶紧抓住机会朝后退,我从他的身旁经过,他的半边身子已经让血染红了,他朝我招了招手,我就爬了过去。他说:“尕掌柜,快帮我把伤口扎一下,不然血就淌光了。”我就爬了过去帮他检查伤口,他伤在肩膀上,我撕下一条衣襟,手忙脚乱地在他的肩膀上缠了几道,好赖能让血流得慢一些。这时候他突然在我的肚子上狠狠地踹了一脚,同时胳膊也杵到了我的肩背上,我们所在的位置地势陡峭,他这用尽全力地一踹一推,让我失去了重心,像一块石头似的从山坡上滚落下来。我被摔得头昏脑涨,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大脑中一闪而过:胡小个子完了!我的脑袋撞在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上,我的意识被撞散了,枪声、喊声、狗娃山寨、保安团、国民党兵、树木草丛山石都从我的感官消失了……等我的意识恢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闹不清我所在的位置,也不知道我从山上滚下来之后胡小个子怎么样了,但是他的目的我却清清楚楚,他是为了不让我再掩护他撤退,他要一直掩护我撤退到安全之处。那样,他的结果只有一个:死亡,用他的死亡换取我的生命。我活动活动身躯,到处都疼,可是我知道那种疼并不是致命的,都是擦破皮撞破肉的那种皮外伤引起的疼痛。我强迫自己爬了起来,透过密密匝匝的树枝朝天空望去,稀稀落落的星辰钉在墨黑的夜空,我找到了北斗星,又摸到了树干光滑的一面,我确定了东南西北方向,并由此而推测出我目前处于狗娃山寨的西南方向。这是每一个在山沟沟里当土匪的人都得掌握的生存技能,从小大掌柜跟奶奶就已经教会了我这一套。想到狗娃山的寨子,我蓦然心惊,枪声已经停止了,不知道是敌人歇息了,还是山寨沦陷了。我朝高坡爬去,想在高处看看周围的情况。我抓着草根树干朝高处攀爬,我看到了山谷间星星点点的篝火,也听到了人的说话声和鼾声。敌人在休息,夜间他们停止了攻击,对于他们来说,这是自信的表现,说明他们自认为有足够的力量和充足的时间彻底击垮我们,所以他们并不着急。“听说狗娃山寨子里头大洋多得很,李县长说了,只要我们进了寨子,大洋跟女人都是我们的。”脚底下传过来的说话声把我吓了一跳,我这才发现,就在我脚下的沟里就有一伙敌人围了一堆即将熄灭的篝火闲聊。“狗屁,你信他的话呢。”“你是说狗娃山寨子里没有大洋?”“我是说即便有大洋也到不了我们手里。你忘了今天下午,我们搭上了十几条命才把那个尕掌柜打死了,事先说得好好的不论死活都赏大洋一千块,到头来人家硬说不是尕掌柜,没赏我们一文钱。”“那可能就不是尕掌柜,尕掌柜长什么样你我又不认得。”“狗屁,除了尕掌柜谁能那么威风,个头身板足有你一个半高,那家伙也真他妈的玩命,何大头那鬼真他妈倒霉,眼看着人家死了扑上去想争功,没想到人家突然活过来,硬是把他的脖子扭成了两截子,你想,除了尕掌柜谁能这么厉害?我们一顿乱枪硬是没把人家打倒,到死人家都站着呢,现在想起来我心里都慌得很。”我听着这几个家伙聊天,知道了胡小个子的下落。他终于永远离开我了,尽管这是我早已经预料到的结果,可是当我亲耳听到这些士兵们谈论他的死,他那威风凛凛的死,我的心仍然像被扔到了沸腾的油锅里煎熬。胡小个子,这个跟奶奶一起把我从死亡线上捡回来的恩人,这个既是我忠心耿耿的部下又是我长辈、兄弟和朋友,我们一起出生入死过那么多次,却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们也会有生离死别的时候。想到从今往后我将永远再也见不到他,我的眼泪流了出来,忍也忍不住,泪水蒙住了我的眼睛,让昏黑的夜色变得更加昏黑……这帮国民党兵的话让我也确定了一点:狗娃山寨子还在我们手中!不然他们也不会如此狼狈地在深山野岭上点着篝火等待天明。篝火的光亮为我找到了狗娃山寨的寨墙,山寨黑漆漆的不见灯光,活像一座被人遗忘的坟墓。我悄悄绕过篝火朝山寨爬去,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回到山寨,跟我的伙计们在一起,实践我们的誓言: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已经被包围了,我们逃生的路线已经被卡断了,不然奶奶他们决然不会守着寨子跟敌人硬拼死耗。敌人的篝火像路灯,告诉我敌人在什么地方,寨墙在什么方向,我借着黑夜的掩护朝山寨靠近。忽然从黑暗中冒出一个国民党兵来,原来敌人还放了暗哨。“嘿,深更半夜不睡觉乱窜啥呢。”敌人大咧咧地问我。我这才想起,我身上还穿着敌人的军服,便顺嘴应答:“拉屎呢。”“拉屎离得远些,臭烘烘地熏人。”我应答着钻进草丛,然后又绕了回来继续朝山寨跟前摸去。如果放在白天,我根本无法接近寨墙,无论是敌人还是我们的人都会发现我,可是黑夜照顾了我,我顺利地来到了寨墙的跟前。我悄没声地来到寨墙东北的拐角处,然后顺着寨墙慢慢地朝上头爬。我知道这里的墙坡度比较缓,墙上砌的石头错开了有半寸宽的缝隙,能够勉强搁住脚,凭我的功夫爬上去没问题。我成功了,我终于爬到了寨墙上。我刚刚松了一口气,一支枪托子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呵斥狠狠朝我砸来:“狗日的当我们都死了呢……”我的脑袋被枪托子狠狠地敲了一下,我从墙头上掉了下来,还好,没落地我就已经昏了,所以没有尝到摔疼的滋味。我是被凉水激醒的,我第一个看到的是奶奶那张披头散发青黄发绿的脸。我的脑袋仿佛马上就要裂开一样剧痛,想到我的脑袋一天内连着两次遭受如此打击却还能完整无损地长在脖颈子上,我不由衷心感激我爹我妈给我生了这样一颗可以跟花岗岩媲美的硬脑壳。“醒了醒了。”奶奶如释重负,对了身后不知道谁喊叫着。紧接着李大个子凑了过来:“尕掌柜,你可醒过来了,你要是再不醒奶奶就把我剐了。”由此我知道给我脑袋上那一枪托子的人就是这个混蛋李大个子。“你狗日的也不看清楚就下手……疼死我了。”我想爬起来,脑袋的剧烈疼痛又让我倒在了炕上,我感觉到,脑袋上裹了厚厚的布。李大个子满脸歉意地说:“谁能想到你半夜三更偷偷爬墙头呢,再说了,你又穿了这一身黄狗皮……不,你穿了就不是黄狗皮,是军衣,我哪里认得出来,我还以为是黄狗子来偷营哩……”“算了算了,人活过来就算了,不然我就真的剐了你。”奶奶说着把我扶起来,在我的身后垫了一摞子棉被,捧了一个瓷盆给我喂水,水甜丝丝的放了糖。李大个子又讨好地说:“多亏尕掌柜命大,刚好我打了个盹,一睁眼睛就见一个脑袋从寨墙上冒了出来,打枪来不及了就顺手一枪托子;要是我不打盹,一枪打过去,尕掌柜保险就完了,还是尕掌柜福大命大造化大,不然咋刚好他上来我就打盹了呢?”奶奶啐了他一口:“滚,站岗去。”李大个子赶紧跑了。我急于知道寨子里的情况,喝了几口水就问奶奶:“咋样?李大个子咋也跑到山上来了?”奶奶说:“狗日的李冬青这一回疯了,后路都堵死了,明摆着要把我们灭了呢。”接着就把我离开后的情况说了一遍。原来我刚走不久,陈铁匠就跑过来送信,说是县城里来了大批的国民党正规部队,跟保安团会合在一起,可能要打狗娃山呢。当时奶奶还不太相信,因为据她了解,现如今国民党军队让共产党打得成了丧家犬,跑都跑不及哪里顾得上到我们狗娃山找麻烦。结果陈铁匠还没回去敌人就来了,枪声在山下头响得活像炒豆子,山下李大个子他们那个队首当其冲地遭到了袭击。奶奶连忙派过油肉带人到山下支援李大个子,刚刚走到半坡上就让人家一顿机枪扫了回来,还伤了十来个伙计。李大个子他们拼死抵抗,一边抵抗一边朝山上撤退,最后跟着李大个子逃进山寨的伙计不到三分之一。这时候奶奶才相信李冬青果然拉来了国民党正规军对我们动手了,只是不知道李冬青在这个时候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能拉来国民党正规军替他卖命。从那两个国民党士兵的对话里我猜想李冬青可能骗人家说狗娃山上的大洋多海了去了,又说狗娃山上有女人,攻下狗娃山大洋、女人全归国民党兵,兵败如山倒的国民党军队如今只剩下一个念想了:在逃跑前尽可能多地抢掠钱财,于是就跟上他来打我们的狗娃山。用我们的大洋来实现他自己的目的,这符合他的一贯作风。奶奶他们在山上顶了一阵子,看到敌人来势汹汹,就准备三十六计走为上,企图从后山的鞘子沟逃跑。他们便开始朝后山转移,刚刚露头,敌人就哗啦啦地用机枪扫了起来,紧接着就看见后山通往鞘子沟的路上国民党正规军和保安团拥了过来,这才明白,人家已经抄了我们的后路,把我们狗娃山寨子团团围困了起来。他们只好退回山寨,这一出一进又有十几个伙计让人家留在了外头。后山隐秘的通道必定是四瓣子告诉李冬青的,“唉,这狗日的四瓣子,我捉了他非得把他的皮扒了不行。”奶奶恨极了,横眉怒目,把土炕拍得啪啪响,我却感到了她愤怒背后的无奈和悲凉。确实,我们这一次活下来的希望微乎其微,哪里还有机会抓了四瓣子扒他的皮呢?“你这也是,跑回来干啥呢?我们想出去都出不去你在外头还往回跑,懂不懂青山留下就不怕没有柴烧这个道理?”我没有吭声,把奶奶跟伙计们留在山上跟敌人殊死搏斗,我却一跑了之,那我成了什么东西?这种事情我是连想都不会去想的。奶奶也明白我的心思,叹了一口气再没说什么。天亮了,敌人又开始行动,我们只剩下了百十来人还能站着抵抗。我的到来无疑起到了鼓舞士气的作用,伙计们坚守在寨墙上顽强地抗击着敌人。我问奶奶:“机枪呢?架上么。”奶奶撇了撇嘴说:“你问你自己么,我给你说,刚刚开打的时候我们伙计的枪有一少半拉不开栓了,都是临时拆开了整修的。机枪打了两挂子弹枪筒子就裂了,还伤了枪手。还有你缴回来的那个炮,谁也不敢打,这么长时间没有动过谁都怕一打自己把自己炸了。”我说:“还有我们缴获的李冬青的美国枪呢么。”奶奶说:“枪倒是好枪,拿来之后谁也没有上心学着用,临上阵了连咋上子弹都弄不清楚,等弄清楚了人也伤得差不多了。”这就是过了多年安逸日子的后果,我想起了奶奶的那句话,我们的伙计过了几年太平安宁的日子,都养成猪了。狼变成了猪,没了尖牙利爪,没了野性,只能成为屠夫刀下的肥肉。其实,还没开打我们的战斗力已经大大削弱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李冬青整个战略的组成部分,如果把我们的伙计变成猪也是他的计划,这家伙的心机就确实比海还深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敌人跟我们一样都没有重火器,这样他们要想攻进我们的寨子就得付出惨重的代价,我们依托山寨也可以跟他们进行长时间的周旋。敌人开始进攻了,他们采取了新的战术,几个人一组顶了厚厚的棉被朝我们接近,棉被绑在厚厚的木板上,根据他们前进的情况看,我们的枪弹穿不透那厚厚的棉被和木板构成的活动掩体。有的敌人顺利地来到了我们的寨墙下面,然后我们就能听到吭哧吭哧刨寨墙的声音。“扔手榴弹炸狗日的。”我想起了我在外头山坡上看到的情景,这个角度是我们射击的死角,如果我们勉强探出头朝寨墙根上打枪,敌人的机枪火力就会从对面的山坡上射击我们,对付这种情形只有一个办法,扔手榴弹。伙计们蹲在寨墙的砖堞后面,朝外头甩着手榴弹。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和一股股呛人的硝烟,寨墙外面的敌人鬼哭狼嚎地四散奔逃,我们抓紧机会又朝他们的背影射击,敌人纷纷中弹倒地。我粗略地算了算,这一回敌人亏得比较大,让我们放倒了二十多个。后来敌人又攻了几次,每次我们都如法炮制,敌人始终没能得逞。白天就在敌人徒劳的进攻和我们艰苦的防守中过去了,敌人死伤比我们重,我们有寨墙做依托,虽然也有伤亡,可是跟敌人比起来就少得多了,我算了一下,我们跟敌人伤亡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五。我想,只要我们再坚守下去,即便没有援兵,敌人的损耗他们也负担不起。我们没有援兵,他们也同样没有援兵,在这个时候没有哪个国民党部队能顾得上他们。我竭力想在敌人中间找到四瓣子跟李冬青,我已经想好了,只要能见到他们俩,我拼了命也得灭了他们,有伙计们的掩护和奶奶的协助,我相信我能做到这一点。可是在敌人的队伍里却根本见不到他们的影子,我估计,凭李冬青的智谋,他肯定也防着我们的这一招,再说了,躲在幕后干坏事也是他惯常的行事作风。

我们跟李冬青开始了第二次合作。第一次合作是做生意,以我吃了个哑巴亏告终。但愿第二次合作这家伙能诚实点,玩心机我实在不是他的对手,奶奶过去说我我还不服气,现在我自己也承认,我这个人脑子聪明,心眼却太实在,这是一组矛盾,智商和性格的矛盾决定我跟诚实的人合作可以做好任何一件事情,如果遇上李冬青那样的对手,稍不留意我就会吃亏栽跟头。可是,我又不能拒绝这种合作,打日本人靠的就是大家合伙,独木难支,一根筷子夹不起菜的道理我懂。朋友可以选择,合作伙伴往往没办法选择,比如李冬青,现在我不跟他合作就没办法对付日本鬼子,反过来他也一样。日本鬼子在县城吃了大亏,我们估计日本鬼子肯定得报复,加紧整军备战。老伙计们都配上了日本鬼子的三八大盖,这种枪枪身长,射程远,又有刺刀,不适合我们干过去那种打家劫舍、绑票抢掠的事情,却适合战场上两军对阵。我们现在的主要目标已经不再是肥羊、油点子,而是日本鬼子,所以我们非常喜欢这些能在战场上发挥威力的新式武器。在县城外打那一仗时的天气状况,我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可能跟精神太紧张战斗太激烈有关系。过后我曾经问过伙计们,伙计们说的各不相同,有的说是晴天,有的说是阴天,有的说那天刮风了,有的说那天根本连个风丝丝都没有。看来伙计们也跟我一样,浴血奋战时留在记忆里的天气状况成了空白。跟日本人在我的地盘上干的那一仗天气情况我却记得非常清楚。跟日本人在县城打了一场之后,我们估计日本人肯定会很快就来报复,日日夜夜都在紧张地关注着日本人的动向。日本人倒好像把那一场败仗忘了,大半年过去了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后来我们才知道,日本人把战略重点放到了华北和华东,西北这边沿黄河布了一条松散的防线,并没有作为他们的进攻重点,所以他们也就没有再向我们进攻。跟他们再次打仗是在我的地盘上。那是一个跟出生婴儿一样纯净的日子,天空蓝汪汪的见不到一丝云彩,早上我们喝过苞谷糁糁,奶奶正逗着胡小个子跟过油肉的儿子比赛谁尿得远。过油肉的儿子比胡小个子的儿子小了一岁半,尿的自然没有人家远,奶奶就把作为赌注的洋糖给了胡小个子的儿子。洋糖就是外头裹了一层纸的糖,花花绿绿的好看,比我们平日里吃的黑乎乎的土糖洋气,我们就都把那种外头裹了一层糖纸的糖叫洋糖。过油肉的儿子眼巴巴看着胡小个子的儿子得意洋洋地吃糖,嘴巴一撇一撇的就要哭出来。奶奶骂他:“你看你那个窝囊样子,赛不过人家哭啥呢?奶奶又不是红苕,还不知道你比人家小了一岁多,奶奶就是想叫你自己想一下咋样才能吃上糖呢。你好好想,想出好主意奶奶给你两个糖。”奶奶逗他们的方式逗起了我的兴趣。我根本不相信过油肉的儿子会想出什么好主意来,过油肉就有点木瓜瓜的红苕气,他儿子随他的种肯定聪明不了。过油肉的好处就是命大,肚子上挨了一刺刀,在县城的医院里躺了两三个月居然又活蹦乱跳地回来了。过油肉的儿子说:“你哄我呢,你只有一块糖,给了狗蛋,再没有了。”狗蛋是胡小个子儿子的乳名。我们的根据地是狗娃山,奶奶给我起的小名叫狗娃子,我当了掌柜的,胡小个子他们生下来的娃娃就都以狗字打头往下顺,胡小个子的儿子叫狗蛋,过油肉的儿子叫狗毛,再往下生还会起出什么狗字招牌的名字谁也说不清。眼下我们伙里只有这么两个娃娃,李大个子倒有两个娃娃,一男一女,可是从来不到山上来。奶奶对狗毛说:“胡说呢,奶奶哪能骗娃娃呢,不信你看。”说着张开手让他看,奶奶的手里还有两三块糖。谁也没想到,狗毛闪电般地一把将奶奶手里的糖抓起就跑。奶奶让他闹愣了,等明白过来才啼笑皆非地骂了起来:“这狗日下的,小小的就成了土匪,过油肉老实着呢,下的种咋这么匪气。”骂过了回过劲来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这娃保险不是过油肉的种。”我在一旁说:“这就叫老鹞子叫鸡雏叨了眼睛。”奶奶说:“人么,自然要一辈比一辈强才行,不然人不是活倒了么。过油肉这的种天生就是当伙计的料。”我说:“你还盼隔辈人接着当伙计呢?”奶奶叹了一口气说:“不当伙计干啥呢?当老百姓能不能混口饱食不说,就是受的欺负让人都难活,我宁可当土匪叫人家灭了,也不看着人家的脸色过活。”奶奶的过去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她过去在马戏班子卖艺,卖的就是她甩绳子飞人的本事,她过去生活的情景从来没有给我讲过,我不知道她是不善于讲述过去,还是过去太痛苦而不愿意提及,人对过往的苦难经历有回避的本能。有人说时间可以抹平一切,让我说,对曾经遭受苦难的回避本能才可以抹平一切。奶奶说得不错,在那个以有钱人为主宰的社会里,如果我们没有枪,不在伙里当伙计,我们就只能是有钱人脚底下的泥土。我正在跟奶奶闲聊,李大个子像一个漏了气的大皮球,气喘吁吁地滚了过来,见到我跟奶奶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一直在山下带着他的那个队经营农副业,负责我们伙里的外围守卫,一大早他突然亲自跑上山来肯定发生了大事。我跟奶奶不约而同地问他:“咋了?出啥事了?”“日、日……日本鬼子……”“日本鬼子来了?在哪里?”我跟奶奶异口同声地问他。“就在山下头,在我们的村子里抢粮烧房子呢。”奶奶骂他:“狗日的,你们手里拿的烧火棍吗?就眼看着让人家抢吗?”李大个子缓过劲来了,说:“打死了五个,还有五六个跑了。”奶奶高兴了:“你还成么,杀一个十块大洋,回头我就叫人给你取,你走的时候就带上。”李大个子愁眉苦脸地说:“先不说大洋的事情,日本鬼子能吃这个哑巴亏吗?”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这十几个日本人突然窜到村子里,让人捉摸不透。日本鬼子的占领区离我们这儿还隔了个县城,这十几个日本鬼子窜过来干吗来了?肯定不是为了抢点粮食、烧几栋房子玩儿。李大个子说得有道理,这帮日本鬼子回去后肯定得带着大部队来报复,凭我们现在的实力,日本鬼子要是大举进攻我们,我们肯定抵挡不住。奶奶问我:“咋办呢?”我说:“赶紧把山下头的人都搬到山上头来,不管咋说,山上头有寨墙,能抵挡一阵子,实在挡不住了,也能从后山跑。这件事情你赶紧办,晚了就怕来不及了。”李大个子还等着我说后面的安排。奶奶搡了他一把:“赶紧滚回去搬家去,快快把人都带上来,别的事情不要管。”李大个子这才答应着急匆匆地像个球似的滚下山去了。我喊来卫师爷,把情况跟他说了。卫师爷也觉得纳闷:“日本人咋跑到咱们这来了?说扫荡咱们吧,才来了十几个人,可是他们十几个人咋敢往咱们这跑呢?后头会不会有大部队?可是大部队行动要经过县城才能到我们这,县城咋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呢?”奶奶说:“李冬青会不会明明知道日本人来了,不给我们说。”卫师爷说:“除非他投了日本人,跟日本人串通起来对付我们,不然发现日本人,他恨不得请我们支援他们,哪里会不给我们通消息。”对于李冬青会不会投靠日本人,我们倒不担心。李冬青率领县城那几百号不经打的保安团誓死抵抗日本人的事实让我们对他都挺佩服,虽然我们对他的人品不敢恭维,却对他抗击日本人的决心不怀疑。这十几个日本人到底是怎么窜过来的,来的目的又是什么,我们却怎么也猜想不透。卫师爷说:“这种事情咱们蹲在山上把脑袋想肿也想不出个可靠的结果来,我看一方面要赶紧作好防御日本人的准备,另一方面得赶紧给县城李冬青他们通个消息,还得给三边军分区的八路军报告一下。”奶奶“哼”了一声说:“你还指望李冬青来搭救我们吗?我们给过八路军一百石麦子,他们记我们的好处,还可能跟我们联手,李冬青那肯定不会为我们挡枪子。”卫师爷说:“不管咋说我们上一回也救援过他们,日本鬼子来打我们,他们不会置之不理吧?再说了,我们跟他们签了抗日盟约,要是我们跟日本人打仗他不来支援,那就是违背了盟约,就失了道义。还有,如果我们的狗娃山叫日本人占了,日本人把我们狗娃山当成据点,今后他县城就不要想安宁了,守不了几天就得失陷,为了他们自己他也不能坐视不救。”我觉得卫师爷的分析很有道理,奶奶却不信服:“你别忘了,我们给县城解围,是看县城有几万老百姓,要是没有老百姓,光是他李冬青,我们能救他去?我们山上没有老百姓,都是伙里的伙计,日本人要是能把我们灭了他李冬青恐怕得拍着脑门子高兴呢。”奶奶说的是“抚额相庆”的成语,我觉得她说的也是事实,也许李冬青接到消息不但不会来支援我们,还得笑话我们也有求他的时候。卫师爷说:“尕掌柜,奶奶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既然你在盟约上签了名字,发现了日本人就不能不给人家通报一下。日本人打我们,不管有没有他支援我们都得打,给他说了,他来支援我们是人情,不来他理亏,你说对不对?”奶奶说:“嗨,我又不是不叫你们给他通消息,该咋办你们就办,我就是说那么个话。”我说:“卫师爷,你赶紧把李冬青的联络员叫来,我们再派个得力的人跟他一块去县城给李冬青报信。给八路军通消息咋办呢?三边军分区在啥地方咱都不知道,咋报信呢?”卫师爷说:“我也不知道到哪里找八路军呢。那个洪连长给我说过,要是有啥重要事情找他们,就把消息交给县中学的李老师,他们就能知道了,还一再叮咛我这个事情不能给任何人说。不行我就亲自跑一趟,李冬青跟八路军我一顺都通知了,你也不用再另派人了,这个事情别人知道了不好。”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我问洪连长是不是也派个人到我们伙里搞搞联络,他说不用了,有什么事情他有办法跟我们联络;我问他用什么办法,他没回答。看来卫师爷说的就是他的办法了,只是卫师爷怎么知道这个办法的呢?我问卫师爷,卫师爷说是洪连长让他告诉我的,他后来给忘了,今天才想起来。卫师爷和李冬青的联络员到县城分别给李冬青和八路军报信去了,我们则开始准备迎击日本人。过了晌午,李大个子的队伍搬到了山上。他的队伍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真正的伙计不过几十个人,上山来的却足有一百五六十人。而且这些人大包小裹,手里还提着瓶瓶罐罐、锅碗瓢盆。奶奶惊叹:“哎哟我的妈呀,李大个子的部下真行,远看像要饭的,近看像逃难的,一问是狗娃山的,这哪里是上山打仗来了,这是上山开锅立灶过日子来了么。”李大个子不好意思地嘻嘻笑着:“我们在山下开荒种地,伙计们有些亲朋好友就过来帮手,反正我们也需要劳力,都是伙计的亲朋好友,没办法,没办法。”我说你没办法我就有办法了?狗日的你把这么多人都带到山上来,吃喝我就不说了,万一我们败了,这些妇孺老弱我们怎么护得了他们?能解散的尽量解散,哪来哪去不就完了,都带到山上连住都没地方,你这狗日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李大个子涎皮涎脸地说:“尕掌柜,你也不想想,这些人要是有地方去还能到伙里来吗?现在日本鬼子随时都会来,把他们散了万一走到半路遇上日本鬼子,那不就成羊入虎口了吗?大家伙都说尕掌柜跟奶奶心善得很,一定会收留大家,一定会保护大家。再说了,在山上待多长日子,吃了喝了过后从我们的饷银里扣,我们再多交上些粮食也成。”我说我不是怕人多吃喝,吃一些喝一些有什么,反正都是伙计们的亲属,又不是给不相干的人白吃白喝了,我是怕万一日本人攻上山来,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我们承担不起。奶奶说:“算了,人都已经来了现在还能再赶下去?要活一搭里活,要死一搭里死就成了。”“对对对,就是这话,生跟死大家都在一起,奶奶,那句话咋说来着?”李大个子问奶奶。奶奶说:“生和死都共同。”李大个子连忙说:“对对对,就是这话,还是奶奶有学问,就是这话听着怪兮兮的,生娃跟死人咋能共同呢?”奶奶说的是成语生死与共,这里的生是生存、活命的意思,而不是出生、生产的意思。李大个子显然没有弄明白此生非彼生。奶奶的表现让我相信,她肯定也没弄明白二者之间的区别,因为李大个子提出疑问之后,她没作任何解释,如果弄明白了,她肯定会耐心细致地给李大个子解释一番,进一步证明她确实有学问。本来我应该把这句话的确切意思向他们解释一番,可惜当时我心里烦躁不安,即将面临一场血战,李大个子又带来这么一大堆麻烦,我哪里有心思给他们解释这些,连忙叫来王葫芦,让他给李大个子带上来的人安排住处。王葫芦为难地问:“咋住呢?”我们山上的窑洞都是分配好了的,场院里盖的几栋房子也各有用途,即便现在马上就腾,一下也根本挤不下这么多人。王葫芦话少,三个字便表明了我们面临的困难。李大个子连忙说:“不怕不怕,住不下就住在露天地里,要是下雨了临时到窑里避一避就成了。”奶奶说:“那不成,住在露天地里,夜里山风硬得很,露水也重得很,娃娃老人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王葫芦还是那三个字:“咋住呢?”奶奶寻思了一阵说:“所有的人都把住处腾出来,然后按男女搭配,男人跟男人住,女人娃娃跟女人娃娃住,分成男洞女洞、男房女房,不按家住了。我跟尕掌柜也都一样,跟伙计们一搭里挤。”李大个子嘻嘻笑了:“奶奶,男洞女洞,男房女房我听着咋那么别扭呢。”奶奶说:“嫌我的办法别扭,你想个不别扭的办法。”我说:“李大个子不是说你的办法别扭,是说你男洞女洞、男房女房的叫法别扭。”奶奶又说:“那你说咋叫就不别扭了?”我们谁也没想出更好的叫法,就不再跟她争执这个问题,不管她的叫法别扭不别扭,她出的主意确实是个好主意。我们的窑洞和房子如果按照现在的住法当然容不下这么多人,然而,有一些人的住处还是非常宽敞的,比如我一个人占了一套里外间的大窑洞,奶奶也独自占了一间窑洞。还有成了家的伙计,比如胡小个子、过油肉也都是一家三口各占一孔窑洞,伙计们集体住的地方也还有富余。如果按照奶奶的办法重新调整一下,男的跟男的挤,女的跟女的挤,大家克服一下还是能够把李大个子的人都安排下来的。好在我们的伙计跟亲属都是受苦人,只要能有个地方躲风避雨,谁也没有个人空间的高级要求。奶奶的办法一说出来,王葫芦马上说了三个字:“那成呢。”于是我们就把所有窑洞分成了男洞女洞,所有房子分成了男房女房,总算把人都安顿下来了。然后,伙里的一些骨干就聚到一起商量对付日本人可能的进攻。老伙计们经过县城外的那一仗,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养了这些日子大都已经彻底好了。也有的人留下了后遗症。过油肉腹部做了手术,饭量变得特别大,一顿能吃六个馒头,正常人吃两个就饱了,他说肚子里不知道什么部件叫大夫给割掉了,肚子空了所以饭量大。王葫芦留下了残疾,左腿走路一跛一跛的,刮风下雨一变天半个身子都疼。大家聚到场院里商量来商量去,也商量不出高明的退敌方法,只能用那句老话来总结我们商量的结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好在我们有石头垒起的寨墙可以依托,枪支弹药也充足,如果日本鬼子没有什么特殊手段,估摸着他们拿我们也没办法。如果实在抵挡不住了,又没有外援,最后一招不过就是从后山一跑了之。日本鬼子这一回来得非常快。太阳还没傍山的时候,李大个子在山下留的探子就报来了消息,日本人已经到了。据探子说,日本人这一回动静很大,黄蜡蜡地漫山遍野,没有上千人也有五六百。过了一阵我们就看到了从山下冒起来的滚滚浓烟,日本人正在烧李大个子他们的房子。当夜日本人没有攻我们的寨子,第二天一大早日本人就开始用炮轰我们的堡子,也不知道日本人哪来的那么多炮弹,把寨墙轰得东倒西塌,除了外面留下的几个瞭望哨,伙计们跟妇孺老少都躲在窑洞里头不敢露头,这个时候谁要跑到场院里说不准就得挨炮弹。经过跟日本鬼子上一回的战斗,我们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一些他们的战术,轰炮的时候他们的人不会朝上攻,炮停了他们才会开始进攻。日本人这一回带的炮多炮弹也多,足足轰了一泡屎的时间,炮声才渐渐稀落下来,弹着点也开始向后山移动了。我们都知道日本人要上来了,也用不着下命令,伙计们提了枪从窑洞里冲出来各自守到了寨墙上面。山路蜿蜒曲折,路又窄,日本兵上得很辛苦,在山道上曲里拐弯远远看去像排成队的蝗虫。日本人对我们估计不足,中央正规军都打不过他们,我们这些草莽当然更不是他们眼里的菜。我判断这一拨日本鬼子肯定不是我们在县城收拾的那一拨,要是那一拨他们就不会这么大意。离寨子大概有一里路的时候,日本人开始展开战术动作,离开了山路,沿着山坡散开,成散兵线朝我们的寨子摸了过来。我下命令,谁也不要乱开枪,等日本人靠近了给他狗日的来个冷不防。日本鬼子也不傻,攻到离我们堡子半里路的时候就不再朝前爬了,而是利用地形地物躲藏起来朝我们进行火力侦察,机枪、步枪、掷弹筒将铁与火如同冰雹一样泼洒到我们的堡子上。好在我们有堡子的掩护,伙计们蜷着身子缩在寨墙后头,有的还捂住了耳朵抱住了脑袋,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看到我们的形象,一定会大失所望,认为我们是一群胆小怕死的窝囊废。我却对他们充满了信心,我知道,只要机会一到,我的这些表面上看上去乱七八糟窝里窝囊的伙计就会变成猛虎,县城外头的一场战斗,已经证实了这一点。至今县城里的百姓中还流传着种种关于我们的神奇故事,如果把那些故事编辑成书,一定能跟《封神演义》、《三国演义》那些闲书描述的情节媲美。敌人开始进攻了,不用看,我一听到他们嗷嗷号叫的声音便知道,日本鬼子进攻的时候非得嗷嗷乱叫,好像在通知我们他们进攻了,让我们好收拾他们。伙计们跟我一样,纷纷从寨墙上探出脑袋。日本人穿着黄蜡蜡臭狗屎颜色的军衣,戴着圆鼓鼓王八壳一样的钢盔,闷着头开始向我们的堡子冲击。李大个子问我:“做不做?”我说等到墙根底下再做。李大个子就主动把我的命令传了一圈,我们不是正规军人,没有传令兵、勤务兵那一套,有了什么命令,抓住谁就让谁传达给别人,这样也有好处,人人都是传令兵。我对胡小个子说:“你给伙计们说一下,我不开枪谁也不准开枪。”胡小个子又把我的命令传了一圈。奶奶在旁边补充说:“还是老规矩,打死一个奖十块大洋。”敌人攻到了我们堡子下面。我瞄准一个挥舞战刀的日本鬼子开了一枪,那个鬼子捂着胸口倒下了。伙计们看到我一枪放倒了鬼子的指挥官,精神大振,学着日本鬼子嗷嗷叫喊着把手雷、枪弹一古脑地往鬼子脑袋上头甩了过去。鬼子蒙了,稀里哗啦地退了下去,草丛、坡上留下了几十具敌人死尸和伤兵,死的老老实实地摊在那里活像一条条的狗屎,伤的在地上痛苦地扭动呻吟活像被捕到岸上的鱼。伙计们没想到日本人这么轻易就被我们打退了,吆吆喝喝地欢呼、笑骂着敌人。敌人并没有退远,他们退到我们的射程之外便停了下来,就像疯狂的野狗,挨了人的砖头之后,退后几步,却仍然朝人龇牙咧嘴,随时准备下一次的反扑。敌人又开始打炮了,我们赶紧跑回窑洞里躲避炮弹。这种时候我们的窑洞就显示了极大的优越性,炮弹落到窑背上,等于打到了山上,我们躲在窑洞里安如泰山,炮弹根本伤不到我们。有些炮弹落到了场院里,我们在窑洞里趴在地上,溅起的炮弹皮倒也伤不了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日本鬼子能跟我们相持多久?我们这一带不是日本鬼子的占领区,这帮日本鬼子到底是什么路数到现在我们也没弄清楚,他们到底是来报复一下,还是准备攻占我们的山寨当据点?我们谁也不清楚。这场战斗作为守方,我们处于被动,敌人则处于主动,如何结束这场战斗,不取决于我们,主动权操在日本人手里。敌人这一次的炮火准备时间很长,炮火也非常密集,轰隆隆的爆炸声把孩子吓得哇哇哭叫,妇女们也捂了脑袋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日本人的炮火总算停歇了,我们急忙冲上寨墙准备应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日本鬼子正在搬着尸体抬着伤员撤退!我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按照日本人打仗的那股凶狠劲儿,他们无论如何不会刚刚开打吃了点小亏就乖乖撤退。我用奶奶捡回来的望远镜观察着敌人的动静,实在看不出日本人有什么诡计。“尕掌柜你听,山下头好像打开了。”就在胡小个子提醒我的同时,我也听到了山下面传来的枪炮声,援军到了,只是还弄不清楚来的是李冬青的保安团还是洪祁的八路军。伙计们显然都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们对援军没抱希望,因为我们对李冬青和他的保安团不信任,八路军来去无踪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所以虽然卫师爷已经跟李冬青的联络员跑去报信了,我们并没指望他们能支援我们。此时山下的枪炮声就像兴奋剂,伙计们如同撞响了底火的炮弹,不等我的命令,疯了一样地叫喊着冲出寨门向正在撤退的日本鬼子扑杀过去……我们再一次赶跑了日本鬼子,取得了胜利。当我们在半山腰跟前来支援的保安团、八路军会合的时候,我的胸腔里酸酸的热热的,盛满了感激的泪水,要不是因为我是狗娃山的掌柜,我肯定会大哭一场。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拥抱了李冬青,真心实意地拥抱了他,过去对他的种种恩怨如同阳光下的冰块,消融得一点痕迹也不见了。我确实没想到李冬青会亲自带着保安团来支援我们,对八路军我倒没有怀疑,凭着我跟他们的老交情,只要他们知道了消息,绝对不会坐视不救的。这一回八路军来的不是洪连长,而是另外一位连长,他告诉我洪连长当了营长,正在军分区受训,所以部队就派他这个连来了。我们诚心实意地邀请他们到堡子里做客。他们都谢绝了,李冬青说保安团主力他给带出来了,万一日本人趁机进攻县城麻烦就大了;八路军连长说他们还有任务,我们只好分手。李冬青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我儿子在你们山上住了一个多月,还想得不成,这不,知道我要来非得叫我把这糖捎给啥狗蛋狗毛的,狗蛋狗毛都是你伙里的娃娃吧?”提起这档子事儿我脸有些热辣辣的,暗暗庆幸我绑架他们一家子的时候,并没有为难虐待他们,待遇完全跟我们自己人一样。李冬青的儿子跟胡小个子、过油肉的儿子在一起耍得很好,我送他们回县城的时候那娃娃竟然哭咧咧地不愿意走。但愿他们那一代人长大之后,再不要像我们这样,整天生活在阴谋、暴力、鲜血和战火之中。奶奶拎了一架日本人的望远镜过来对李冬青说:“上一回的望远镜给了尕掌柜,这一回的给你,你们都是打日本的好汉。回去给娃娃说,狗娃山上的奶奶心疼他呢,等太平了奶奶接他到山上好好地耍几天。”看来奶奶有了经验,及时把我打死的那个小日本军官的望远镜拾了回来,做了个顺水人情。我想笑,看到奶奶郑重其事的样子却没敢笑。李冬青接过望远镜,对奶奶说:“奶奶是女中豪杰,真正应了那句话:巾帼不让须眉。跟奶奶比我们这些七尺男儿自愧不如。奶奶送的这个礼太珍贵了,我要把它当成传家宝,让我的后人都知道他们的先人是抗日打鬼子的好汉。”送走了李冬青的保安团跟八路军,我们开始打扫战场,收获颇丰。最让我们高兴的是,这一仗虽然有十几个伙计受了伤,却没有一个人战死。奶奶让王葫芦杀了两口猪八只羊又开了几坛子老西凤大大庆贺了一番。吃饱喝足之后按照奶奶的承诺开始发大洋。伙计们纷纷表现,说谁打日本人也不是为了挣大洋。奶奶就说对着呢,精忠报国么,杀日本人是应当应分的事情,大洋就不发了。伙计们便又纷纷说,日本人也要杀,大洋也要挣,有了大洋杀起日本人来更有劲头。奶奶就开始骂:“狗日的,里里外外都是你们的理,说的好听,心里头还是想大洋呢。”发大洋的时候又遇上了难题,这一次我们是防守,守着寨墙开枪,并没有跟日本人近距离接触,所以谁打死了几个日本人自己也闹不明白。奶奶说,既然这样,每人五块,确定打死了日本人又有人能证明的,额外再加十块,受伤的也额外再加十块。大家就一哄声地赞同。奶奶又说卫师爷的功劳最大,要不是他报信,联络了保安团跟八路军及时赶到,我们说不准还要受多大损失,弄不好就让日本鬼子给灭了。伙计们大为赞同,纷纷给卫师爷敬酒。卫师爷的脸喝得活像关帝庙里的塑像,一个劲张了嘴傻笑,笑得涎水把衣襟都洇湿了。奶奶说给卫师爷奖二十块大洋,大伙一哄声地叫好。卫师爷推辞说他没做什么事,就是跑了几十里路,不像伙计们真枪实弹地把脑袋掖在裤腰带里跟日本人干,所以不能拿赏钱,即便拿也只能跟别的伙计一样,拿五块大洋就成了。奶奶说:“你说的是你的道理,我说奖多少就多少,不拿就是臊我呢。”卫师爷只好接过了二十块大洋。伙计们拿了钱便坐不住了,纷纷逃离现场找地方赌去了,很快堡子里到处都响起了吆五喝六的声音,闹了一个通宵。

“你在伙里这么多年白混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给你说过多少遍,你都当成耳旁风了。啥尕司令,狗臭屁,要不是我跟胡小个子领上伙计们赶过来,你这尕司令早就变成死狗了。你咋就跟李冬青搅在一搭里了呢?那是啥人?跟咱们有杀父之仇的人,他的话你也敢信?跟他做生意还不如把钱往沟里头填呢。还有那个钱团长,保安团跟咱们一向就是仇人,到了你这咋就成了朋友?人家把你往法场上绑的时候,咋不把你当朋友了?你现在大了,成了尕司令了,我的话你不听了,你说你都干了些啥事情?啊?好好的媳妇不娶回来,跟那个戏子骚狐狸搅在一搭里,她比你大了###岁,跟上你算啥呢?啊,你说……”从我清醒过来之后,奶奶那张嘴就没有停过,抱怨、教训、数落,没完没了。我确实怕了她了,我宁可她干脆像我小时候那样狠狠地拧我一顿,也不忍受她这无休无止的唠叨。她的声音像一把钝齿的锯子,残酷地磨砺着我的神经,我让她唠叨得几乎发狂,可是却又没法制止,也不敢制止。她把我一直驮到通往狗娃山的山道上才放了下来,然后就用力掐我的人中,我醒过来之后她的头一句话就是骂我:“没出息的样子,咋就吓成那个模样了。”我摸摸后脑勺疼痛的位置,那里鼓起了一个圆圆的大包,我告诉她我不是吓昏的,是让她打昏的:“你拿啥东西砸我呢?”她过来摸摸我的脑袋,做出无辜的样子说:“我就用枪把子轻轻地敲了一下么,你咋那么不禁敲呢。对了,你狗日的咬我做啥呢?”我很难向她解释清楚:我咬她只是当时见了她之后兴奋至极的条件反射,因为我当时处于那种死到临头突获重生的精神混乱状态,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表现我对她的感激、亲热和见到她的兴奋。这些话确实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可是当了她的面我又说不出口来,于是我说:“你把我撂在马鞍子上差点颠死了,与其让你颠死还不如吃一颗枪子儿更痛快。”“噢,你狗日的嫌我救你了是不是?那你回去么,给李冬青说去么,叫他再把你押到西门外头重杀一回么……”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一路上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地数落我,直到胡小个子跟四瓣子他们回来才算告一段落。四瓣子得意洋洋,他告诉我,他们四挺机枪同时扫射,保安团伤亡惨重,顿时让他们打蒙了,看到奶奶把我抢到手了,他们也不恋战,开始撤退。保安团也没敢死追,追在他们后头走了三五里就撤回去了。看到四瓣子肩上扎着绷带,我问他是不是受伤了,他说就是那天晚上让保安团打的:“我已经走到旅社跟前了,猛然听着旁边的房上有人咳嗽了一声,我就知道不对,刚刚把枪掏出来肩膀上就挨了一枪。我心里闪活了一下,要是我不赶快倒下身上不知道要挨多少枪,就趴在地上装死。还好,那些光注意你了,没有顾上细看我到底死了没有,看到房上的人都跳下来了,我就一个蹦子跑了。那些跟在我沟子后头就撵,撵急了我趴到地上喊,我就是四瓣子,狗日的谁过来就叫谁的沟子开花呢,结果你猜咋个样?那些捂了沟子谁也不敢上来了,我趁机撂了一梭子就跑了。”我知道他这是在吹牛。保安团再不济也不至于听到他要把人家割成四瓣子就不敢追他,那天晚上我在场,人家盯在他屁股后头把他追得像只兔子,还是他腿快才跑了。当下也不揭破他,追问他:“你在哪里找到奶奶的?”奶奶插话说:“狗屁,靠他找我呢,是我听说了赶紧回狗娃山,领上他们出来的。”我就问四瓣子:“你狗日的跑回来不赶快叫上人救我藏到哪去了?”四瓣子做出委屈的样子说:“我回来就碰上官兵进攻呢,还没顾上,再说了,我也不知道奶奶在哪里。”我这才想起来,钱团长告诉我中央军来了一个团攻打狗娃山:“狗娃山不是叫中央军平了么?”胡小个子说:“平倒没有平,中央军来了一个团,我们刚开始还当是保安团呢,打了一阵才发现是中央军,我们折了几十个人,伤了也有几十个,顶不过就撒腿子从鞘子沟跑了。中央军见山上没有啥人,把山上的房子烧了就撤了,说是调到陕北防红党去了。”胡小个子说得轻描淡写,我却明白,那场仗打得肯定非常艰苦,不然不会有那么多伙计损伤,他们也没必要从鞘子沟撒腿子。我问奶奶:“你听谁说我叫保安团捉了?”奶奶说:“那个人么,你认得的那个人。”我知道她说的那个人就是陈铁匠,当这么多人面,她怕把陈铁匠的名字说出来走风,“他知道你叫保安团捉了就跑到张家堡子找我,又给我说中央军要剿狗娃山呢,我就急急忙忙回来了。我刚回来中央军就攻到狗娃山上来了,把他们应付走了我们才跑到城里想办法救你,却怎么也摸不透你关在哪里,直到人家要杀你了,才找着机会。真悬透了,早一点动手容易叫人家发现,晚一点你就成了尸首,真把人吓死了。”歇息够了我们就连夜朝狗娃山赶。路上我突然想起来,就问奶奶:“你们咋知道保安团哪一天杀我呢?”奶奶说:“花钱么,有钱能使鬼推磨,给保安团的师爷输了一百块大洋,啥都知道了。那个惠参议人不错,不想害你,到省上跑了一趟,替你说情。李冬青跟钱团长一心要你的命呢,李冬青还专门跑到上面活动自己当了县长,又给省上报了你通红党的罪名,结果省上就批下来叫把你就地正法。正是这么一耽搁你才多活了半个月,不然不等我们准备好那个钱团长就把你杀了。”我告诉奶奶:“那个钱团长是红鼻子的外甥,红鼻子是他的舅舅,他要给他舅舅报仇呢。”奶奶就又骂我:“你看你干了些啥事情,从小我就给你说,人没尾巴难认,你就是记不住,把仇人当伙计呢。”眼见她又开始数叨我,我赶紧溜到队伍前头去了。走了半夜远远看到了狗娃山,在星光的映衬下,狗娃山黑黝黝地卧在天地交接之处,活像一只大狗。见到它我的心里顿时涌上了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心里一热,眼睛也湿漉漉的,眼前一片模糊。正走着前头传来了三声拍巴掌的声音,四瓣子也拍了三声巴掌,接着黑黝黝的树影后头就有人轻声喝问:“口令?”四瓣子说:“伙计。”对方听了马上回了一声:“司令。”紧接着从山崖树阴后头冲出来一帮子人,就听有人喊:“尕司令咋样?救回来了没有?”随着喊声李大个子领着伙计们出现在我的眼前,一见到我便把我抱了往死里勒,勒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来。“好了好了,这下子就好了。”王葫芦在一旁干着急挤不过来,只好感叹一番。大家亲热了一阵,就开始上山了。从外表看,山上的寨墙、碉堡都还在,可是经过烟熏火燎都变成了黑色,多亏寨墙碉堡都是石头砌的,这才算没有被烧毁。进了堡子,才看到有几栋房子叫中央军给烧了,那也没关系,重新盖起来就行了。我回来了却没有见到二娘,按理说这个时候她应该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问胡小个子,二娘到哪里去了。胡小个子瞟了奶奶一眼,没吱声,奶奶把脑袋扭到一旁脸板成了一块生铁。我的心像一块扔到水里的石头飘飘悠悠地朝下沉,不祥的感觉让我的喉头发涩发干,我追问:“到底咋了么?人呢?”胡小个子叹息了一声说:“二娘殁了,叫中央军乱枪打死了……”我的心顿时成了被掏空的瓦罐,腿顿时成了稀软的面条,脑袋顿时成了沸腾的油锅……我站立不住只好蹲到了地上,眼前一张张的脸变得飘忽不定恍恍惚惚,我真希望突然间醒来眼前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奶奶叹息着告诉我:“这一回中央军来得凶猛,山上没有防备,伙计们伤亡惨重,一些后来的伙计们跑的跑了降的降了,你二娘挺个大肚子,跑又跑不动,藏又没地方藏,怎么办?让我说死了也总比让人家捉去受活罪强,你得挺住了……”我的心碎成了片片,可是,我还真得像奶奶说的那样挺住了,我不能哭,痛苦、仇恨、后悔……种种难言难诉的滋味活像炸药充塞在我的胸膛,我倒真希望这一腔子炸药此时此刻炸了才好,让我从这无法挣脱的痛苦中彻底解脱。他们啥话不说默默地围绕在我的身边,奶奶把我拉了起来:“起来,娃儿,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啥委屈仇恨都要从枪口上找回来,人是为活人活着的,走了的就永远回不来了,活人不能跟上死人走,可是能给死人报仇。起来,别像一摊稀屎,男子汉要像这狗娃山,不管刮风下雨山永远是山。”我终于能够站直了,我终于没让泪水流出来,我对奶奶说:“我没事,活下来没有跑的还有多少人?”奶奶看了看周围的伙计,稀里糊涂地说:“也许还能有上百人吧。”胡小个子说:“还有断后没回来的,刨去死伤和逃跑投降的,咋说还能有一百五十人呢,老伙计都没有折损。”我忽然想起来,问他:“卫师爷呢?”胡小个子说:“那早就跑到不知道哪去了,你放心,人老奸马老滑,那吃不了亏。”我问奶奶:“下一步你看咋办呢?”奶奶说:“这是你要决断的事情,我说不成。”我马上懂得了奶奶的意思,她这是给我一个恢复掌柜威望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掌柜的冷静和坚忍才是伙里最需要的。这次围剿伙里的人员伤亡情况比我预想得要小,这主要得益于我们后来把鞘子沟的路给挖通了,等于给我们留了一条紧急情况下逃生的通道,不然正规军一个团来攻打我们不可能还有这么多人能生存下来。现在的问题是,我被奶奶跟伙计们从法场上抢了出来,李冬青他们会作出什么反应。法场夺人成功率极低,但是一旦成功了,对敌方会产生极大的震撼。根据我对李冬青的了解,我判断他们没有那么大的魄力现在就敢对我们展开进攻,除非有正规部队的支持。成功劫了法场这个事实也向他们显示了我们的实力,他们一时半会儿不敢轻举妄动,而是会全力防备我们对他们进行报复屠杀。“啥话都先不说了,”我振作精神开始安排下一步的事情,“李大个子带上人回山下头去,安排几个机灵的,到县城里打探消息,从县城到山上沿途都要有我们的探子,再不能刀架到脖子上了才拉枪栓。放警醒些,随时随地有啥情况了赶紧报回来,只要你能够及时通报消息,我们就吃不了大亏。”李大个子说:“这事情能做到,就是人手不够,能不能从别的队里抽几个人……”胡小个子马上反驳他:“你狗日的还说人手不够,我们正面顶着,死伤了多少伙计?你这啥时候才上来的?上来了一看情形不对赶紧撒腿子,你的人根本就没有啥损伤,你还说人手不够,真是瘦猪哼哼肥猪也哼哼,没有人,有人也不给你。”我一听就明白了,胡小个子是伙里的主力部队,负责守卫山寨,敌人来了他的队伍首当其冲,必然要正面作战,所以人员伤亡肯定大一些。李大个子主要在山下屯田,对狗娃山只不过起个拱卫作用,所以承受的损失肯定也会少得多。而且李大个子比胡小个子滑头,打起仗来不会真的拼命,能跑则跑能溜则溜,对于我们土匪来说,这也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毛病,这符合我们的生存法则:保存实力才是最重要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是我们的理论根据。李大个子看到胡小个子态度强硬,就妥协道:“人是紧张些,你要是不愿意支援就算,说那么多废话干啥?敌人都是你一个人抗着,我们都是酒囊饭袋。哼,要不是我上来支援,你的老婆娃娃这阵子就都成尸首了。”胡小个子向来容不得别人轻视自己,尤其是李大个子,没想到李大个子这话一说,他居然沉默不语了。后来我才知道,敌人攻得猛,胡小个子的队伍在正面抵抗,没办法保护妇女儿童撤离,妇女儿童哭喊奔逃乱成一团,如果敌人攻上来这些妇孺的下场不堪设想。多亏李大个子上来支援,他分出一部分人支援胡小个子,亲自把胡小个子跟过油肉等几个伙计的婆娘娃娃从后山撤了出来。本来二娘也能撤出来,可是由于她怀着身孕行动不便,落在了后头,让敌人的机枪扫了。所以,一当他提及此事,胡小个子便服软再也不吱声了。我对他们俩说:“从现在起谁再计较纠缠功过是非谁就是我尕掌柜的对头。过去的就过去了,李大个子你去按我说的办,人手不够了就从胡小个子的队里拨。”胡小个子妥协了,问李大个子:“你要多少人?”李大个子却说:“我回去安排一下,人够了就不麻烦你了,人要确实不够我再找你说话。”说完了又对我说,“尕掌柜,没有其他事情我安排去了。”我说:“你去,放警醒些,人手一定要往长里撒,李冬青有什么动静早早地报过来。”李大个子领命而去。我对奶奶说:“你把剩下的人数清点一下,我跟胡小个子领上人把窑洞收拾一下,今天先歇下,明天再细细商量以后的事情咋办呢。”敌人把狗娃山祸害得很惨,平房都烧光了,窑洞也过了火,还炸塌了几间。我们把灰土瓦砾清理了一番,又把勉强能住人的窑洞清理出来,忙到后半夜每人才喝了一碗面汤算是夜宵,然后就睡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听见奶奶在外头喊我,我想多睡一会儿,她就把窑门砸得震天价响,我只好起来。她把我拉到堡子外头指点着寨墙上的字骂我:“你看看这上头写了些啥?靖边剿匪第一军,你剿啥匪呢?你自己就是匪,羞你先人呢,谁剿匪也轮不着你剿,要剿你就先把自己剿了再剿别人。”我奇怪地问她:“奶奶,你啥时候学会认字了?”她“呸”了一声说:“我不认字还不会叫认字的给我念?”“伙里还有谁认字?”奶奶说:“没有人认字伙计也知道这上头写的啥,我一问谁都知道。”我说:“这是卫师爷写的。”她说:“你不指使他敢写?快叫人涂了,重新写上几个字。”我问她写啥呢,她说就写上狗娃山伙里。这件事情卫师爷不在除了我没人能办,看在她救我第二回的份上,为了不再受她唠叨的煎熬,也为了让她高兴一下,我让几个伙计弄了些白灰,把整个寨墙都刷成了白色,我用墨汁在白墙上写下了几个醒目的大字:狗娃山营寨。奶奶让我念念上头写的啥,我就按照她的说法念:“狗娃山伙里。”奶奶满意地笑了。奶奶又提议:“应该给王葫芦奖赏一下。”我说他有啥奖赏的?奶奶说:“那是个舍命不舍财的货,仗打得那么紧,他硬是把我们装银元的钱柜子背了出来,不是他大洋都得叫中央军抢走,我们现在就得把嘴缝上了。”没想到王葫芦在关键时刻竟然如此忠于职守,看管大洋本来不是他的职责,可是他既然担了个总司务长的名,没了大洋他那个司务长也就难当了,在那么紧张的时候,他还能想着伙里的生计问题,这就难能可贵。我便对奶奶说:“该奖,该奖,奖多少奶奶你做主。”奶奶说那就奖十块大洋,我说成呢。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继续整修狗娃山堡子,被中央军烧了的房子又重新建了起来,窑洞也收拾干净了,伙计们总算又安顿了下来。一切基本就绪了,这天奶奶对我说:“狗娃子,走,看看你二娘去。”这段时间我拼命忙碌,为的就是分散精神,强迫自己不去想二娘。奶奶也再没提过二娘一个字,今天她却主动提了出来:“唉,细细回想一下你二娘也是个苦命人,我们把她埋到后山的坡上了,你去给她烧一摞纸,也算她没白跟你一场。”我跟着奶奶来到了后山,后山朝阳的慢坡上有一丘孤零零的新坟,与它相伴的只有蒿草枯树,蒿草枯树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愈加显得荒凉寂寥。我的大脑有些发木,这一丘荒冢很难让我把它跟鲜活的二娘联系起来,可是,理智却告诉我,二娘此刻就躺在这一掬黄土下面。想到二娘就在下面,与我相隔仅仅一层黄土,却永远再也不能相见,我不由悲从中来;可是我仍然不能哭,眼泪在我的胸中沸腾,就像滚烫的油在煎熬我的心,心给煎熬得疼痛难忍,我恨不能把心从胸腔里掏出来,或者把胸腔割开透透风冷却冷却。“狗娃儿,来,给你二娘烧纸。”奶奶已经准备好了纸钱,我木然地跪在坟前,奶奶点燃了纸张,那是一种黄表纸,上面拓着红色的印记,表示这就是人死后在阴曹地府可以购物的钱。我往火堆上一张一张地添加着纸钱,纸钱在火中迅速卷曲燃烧最后化成了灰烬。二娘,你是我的什么人呢?不是母亲,却做了许多母亲才肯做的事情;不是妻子,却为我尽着妻子的责任和义务。如今你去了,变成了我记忆中的珍藏,我却连一滴眼泪也不能给你;但是,我可以给你的是复仇,从今以后,保安团、中央军便都是我永远的敌人,我一定要提着李冬青的人头像提着红鼻子的人头祭奠大掌柜一样来祭奠你。奶奶说人死如灯灭,再难受人也活不转来,你陪你二娘坐坐,我到山上转一转。我一个人坐在二娘的坟前,往事的片断像眼前这随风飘摇的灰烬一样在脑海里盘旋、飞舞,也像这灰烬一样飘忽不定,搅成一团,最终留下来的只是空空荡荡的胸腔。天黑了,奶奶又转了回来,叫我回去,我木然地跟着奶奶回到了伙里,伙计们都没有吃饭,守着饭锅等我。我哪有心思吃饭,奶奶说:“事情从今天开始就算彻底过去了,现在吃饭,你不吃伙计们都不吃,人是铁饭是钢,别因为你一个闹得伙计们都不安宁。”有时候,吃饭也是一种责任和义务,我不能让自己的痛苦像瘟疫一样传播给其他的伙计。奶奶说得对,在这种时候,我的情绪就是伙计们的精神,我情绪好了,伙计们就有了精神;我情绪不好,伙计们就没了精神,人不就活个精神么?我端起饭碗,强装笑脸招呼伙计们:“吃,谁跟饭有仇就是跟我有仇呢,谁跟饭亲就是跟我亲呢。”重新在狗娃山上落下脚之后,我就开始盘算着报仇雪恨。其实我对钱团长并不仇恨,我杀了他舅舅红鼻子,他替他舅舅报仇也是人之常情,再说了,他也没能杀得了我。我现在最恨的人就是李冬青,这财东家的狗崽子太阴险,太狡诈了,他利用我的轻信和善良设下诡计企图把我置之死地,虽然他没有得逞,却害死了二娘还有许多伙计。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居然能够死里逃生。我猜测,奶奶跟伙计们劫了法场之后,李冬青肯定惶惶不可终日,说不定现在已经跑到西安城躲了起来。只是不知道他把家小带走了没有,想到这里,我就叫过油肉再带几个伙计到李家寨察看一下去。“你狗日的这一回去了就老老实实的,一定不能露了行藏,再胡来耽搁了正事情,我就叫四瓣子给你沟子上开花呢。”我反复叮嘱他。“再不敢了,尕司令你放心,这一回我把情况探清楚了就回来,保险不胡来了。”我说:“要是李冬青一家老少都在呢,你就不要回来,盯着他们的动向,派别人回来报信,我马上就过去。”过油肉答应着带了几个人走了,王寡妇恋恋不舍地一直把他送到山下。这俩人成了亲以后黏糊得肉麻,过油肉几乎承受不了这份迟来的爱,变得有些萎靡不振,整天昏昏欲睡。李大个子说二道茶太酽了,过油肉喝得太多,把油水都刮光了,这一回躲出去养一养也好。过了几天过油肉派人回来报信,说李冬青的家里人都跑到县城去了,庄丁也都让他带到了城里编进了保安团,李家寨除了佃户就再没人了。我又派人到县城跟陈铁匠取得了联系,得知李冬青虽然把家眷搬到了城里,却没有什么新的举动,自己也仍然盘踞在县城里当他的县长。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我最担心的就是李冬青带着家眷一跑了之,躲到西安或者太原那种大地方去,如果那样我要找他可就非常麻烦了。根据我们目前的力量和李冬青对我们的防备程度,现在我们想马上对他进行报复是非常困难的,即便硬拼硬打也会造成巨大的伤亡,还不一定能抓住或者消灭李冬青。仇恨在我的心里烧成了闷火,我经常夜不能寐,千百遍地设想着报仇雪恨的种种情景。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活捉李冬青,那样我就可以慢慢地炮制他,我想象着我能想象到的一切酷刑:先脱光了他的裤子打板子,然后再给他灌辣椒水;还要让四瓣子给他屁股上深深地划一道沟把他也变成四瓣子;把他眼睛弄瞎耳朵弄聋然后放了他,让他后半辈子都在黑暗和寂静中苟延残喘;还得让李大个子把他给骟了,李大个子会骟牲口,就是不知道骟人行不行……我就是靠这些幻想来缓和熊熊燃烧无法熄灭的仇恨之火带来的痛苦。虽然理智告诉我要报此仇只能耐心等待时机,我却仍然忍不住常常向苍天祈求,尽快给我报仇雪恨的机会。也许我的祈求感动了上苍,经过半年多的痛苦等待之后,陈铁匠终于从县城传回来一个重要消息。接到这个消息我的心怦怦乱跳,尽管我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战斗,经历了血与火、生与死的磨练,接到这个消息我还是感到紧张,这个机会等得我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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